第72章 世人皆願兩全其美
過了一會兒,蔣薇與宋秉鈞談完話,蔣薇退到人行道上,宋秉鈞從工作人員手裡拿過便攜式喇叭,重新走到人牆面前。
便攜式喇叭的功率有限,聲音傳到這裡就聽不真切。陳奇、陳婉菁父女擠到前面去,許思扯了扯張詢,希望走近一些,張詢沒有動彈,說道:“站這裡一樣。”
誰知道這時候讓宋秉鈞認出自己,會不會讓他又變得遲疑不定
看得見宋秉鈞一手拿著喇叭,一手指著臥在床板上的劉芬,想必正拿劉芬的工傷說事,原先堵在路中間的人牆不那堅決了,兩頭的人也聚到中間來,形成一團,接著就看見周復站出來說話,表情很激動,遠遠聽得見他“要相信政府”之類的話。
幾個人將劉芬躺的床板抬起來,陳奇、陳婉菁跑過去幫著搭手,造紙廠職工都退了街對面,公務車、警車、造紙廠的麵車都開了路邊,剛剛站在路邊無法控制局面的交警再次走到馬路中間,忙著恢復交通秩序。
陳婉菁在街對面朝這邊揮手,許思問張詢:“要過去嗎”
張詢苦笑著搖搖頭:“我們的事情還剛開始”眼睛望著東邊,許思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蔣薇正逆著人流往這邊走。
“要不我先走吧。”許思有些心慌,有些手足無措。
“許思姐,”張詢抓住許思有些冰涼的手,不讓她消失在陌生的人群裡,用力的捏了扞,凝視著她驚惶失措的眼睛,“至少還有我在你身邊,不需要躲的。”
“小張經理、許助理,晚上有沒有時間,等這裡的事情處理完了,宋區長想請你們過去聊一聊。”蔣薇逆著人流小跑過來,氣喘微微,額頭都滲出細密的汗珠。
“哦,那我們就站到邊上等他。”張詢放開許思手,走到路牙子上。
差不多經過多半個小時,道路才恢復通暢,造紙廠的職工都還在街對面的小廣場上,宋秉鈞、周復還在給造紙廠職工做思想工作,隨宋秉鈞過來的警察正疏散人群,不讓他們站在那裡圍觀堵塞交通。
張詢、許思、蔣薇跑過去,站在外圍聽宋秉鈞給新光廠職工做思想工作:“政府不會對職工群眾的困難視而不見,造紙廠的問題,區委、區政府正積極的籌謀劃策,不僅僅對你們要有個好的交待,區裡往新廠子投入這麼多的資金,也不能打水飄,區裡會擠出一部分資金,安頓困難職工的生活問題,劉芬同志的工傷,由區政府向人民醫院打招呼,現在就安排住院,先動手術,手術費等新光廠正常運轉起來再支付”
宋秉鈞看見蔣薇她們走過來,低頭跟新光造紙廠周復說了兩句話,就走了過來,等看清張詢的臉,愣了愣。
“宋叔叔,看到我很奇怪”張詢心想在開學前的酒席上還是給宋秉鈞一些印象,笑了笑,從容不迫的注視著宋秉鈞。
“宋區長,你認識張詢”
宋秉鈞遲疑不定,沉默著不說話,猜不透張載道的兒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他對張詢印象當然深刻,能讓唐守拙主動站起來敬酒,全海州市都沒有幾個人夠資格,不要說還是剛讀高中的少年。
新光造紙廠廠長周覆在那邊指揮人抓著床板的四角,將不能站立的劉芬抬到麵車裡,陳奇站在車門口往這邊看了看,正猶豫要不要走過來打聲招呼,陳婉菁已經鑽進麵車,嬌豔的面容從車窗裡露出來,表情很複雜。
張詢看著宋秉鈞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說道:“宋叔叔還有沒有興致跟我說話”
“秘書長呢”
“我爸爸不管我的事情,”張詢撇了撇嘴,他還真怕宋秉鈞惱羞成怒、拂袖而走,但是也不能在他面前弱了氣勢,“宋叔叔似乎認定我不能幫你解決眼下的煩惱”
宋秉鈞遲疑的看著張詢,張載道的背景跟省委副書記徐懷瑾扯上關係的傳聞,他聽很多人提起過,也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張載道拉攏一下關係,他家小子卻跳到自己面前。這麼說來,張載道與省委副書記徐懷瑾關係不淺的傳聞,倒是不假。只是抹不下面子跟一個剛讀高中的少年打交道,再說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對徐懷瑾能有多大影響力宋秉鈞對此很有疑問。瞥眼看了看站在一邊的許思,職業女性打份的許思,戴著黑玳瑁框眼鏡,天生麗質的她此時更多的體現一種知性之美,宋秉鈞禁不住多看了一眼。
蔣薇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她沒有聽清宋秉鈞的話,見他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不正常,見他看著許思,忙介紹:“許小姐是謝女士的特別助理,參與海泰公司的管理,也是海泰公司的主要股東之一”
“哦,”對於海泰公司的背景,宋秉鈞相信蔣薇不會瞎說,她的話只是從側面證實了張載道與省委副書記徐懷瑾有密切的關係。真是奇怪了,張載道有這層關係,早就該飛黃騰達了,他在官場上的上升軌跡,似乎完全跟唐守拙有關。宋秉鈞想不明白,朝許念慈了笑,“下崗職工請求政府解決生活困難,請求很正常,只是方法有些不當,讓許小姐看笑話了。”
許念慈的很勉強,她讓宋秉鈞看著有些心虛,不曉得拿什麼話應付他。
千叮嚀萬囑咐,看著三四十號職工將胸口後背的字幅扯掉之後紛紛離去,新光造紙廠廠長周復才鬆了一口氣,身上的中山裝都讓汗水浸透,小跑過來:“宋區長,今天你說的事”
“嗯,我讓劉主任明天就親自陪你們去人民醫院,先辦理住院手續,我會催促人民醫院儘快拿出手術方案進行治療”宋秉鈞說道,“造紙廠再鬧這樣的事,我下來之前,先把你給捋了。”
“那你趕緊把我捋了吧,”周復腆著臉苦笑著說,“我八十歲的老孃掛三天吊滴了,我都沒來得及去看她一眼,萬一一眼都看不著,不孝的罪名就大了。”
“你能說這話,就不是什麼孝子,”宋秉鈞讓周復氣笑了,“找人文人墨客潤下筆,至少你能評個先進個人,行了,別貧嘴,造紙廠的事不能一直拖下去,你快滾回去想想辦法。”
“周廠長不留下來”張詢問道。
“哦”宋秉鈞看了看張詢,遲疑了一會兒,對周復說,“你去說一下,讓車先送那個劉芬一家人回去,你留下來,還有事情。”
剛才蔣薇將宋秉鈞拉到一邊說話,周復並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他對城南區官員之間的傾軋也不是很清楚,他只關心造紙廠的問題能不能很快得到解決,扭過頭看了看張詢、許思、蔣薇三人,點點頭,說道:“我跟劉主任說一聲。”
周復朝麵車跑過去,從黑色公務車裡下來一個人,小溜著跑過來,將手裡的大哥大遞給宋秉鈞,小聲的說:“張秘書長,找你問情況”
宋秉鈞接過電話,眼睛卻看著張詢。
張詢無奈的笑笑,知道爸爸是替唐守拙詢問這邊的情況,伸出手貼到耳朵做出要打電話的手勢,宋秉鈞在電話簡要的將情況彙報了一遍,將大哥大遞給張詢。
“你怎麼在那裡”
九四年模擬通訊網絡的信號質量很差,造成聲音失真,張詢聽出是爸爸的聲音,撓撓腦袋,對著電話說:“剛巧在前門玩,遇到宋叔在這裡疏導造紙廠堵路的職工,還以為你跟唐伯伯會出面,害我白等了這麼久”
“這事由市裡出面不合適”
這個夏天,發生太多的事情,足以重塑在爸爸心目的形象,所以才會一本正經的解釋。張詢知道爸爸為什麼會這麼說,都害怕牽扯進來卻解決不了問題,會造成負面的影響。張詢手託著額頭,從手指縫裡觀察宋秉鈞臉上的表情,對著電話說:“造紙廠的事情,我跟晚晴姐、徐伯伯都有提過,他們沒有在意這件事,市裡、城南區反而鄭重其事的,會不會適得其反”
無論是爸爸,還是唐守拙,對宋秉鈞都有不錯的評價,要不是考慮到718特大交通事故的影響,他們不會孤立宋秉鈞。從目前露出的種種跡象來看,唐守拙在市裡遇到的阻力不少,就唐守拙本人來說,也不希望市裡有人拿718特大交通事故來搞政治傾軋,畢竟唐守拙之前是主管交通的常務副市長。
無論宋秉鈞,還是唐守拙,都希望718特大交通事故能有一個徹底的了結,不然將會是始終紮在心上的一根刺。
當然,市裡只能不停的揣測徐懷瑾的心思,揣測他對718特大交通事故的處理意見,卻沒有人敢跑過去問他的意見。這種心理上的博弈,又給了別有用心的人搞政治傾軋的機會。
這樣的局面對剛剛全面主持全市工作的周富明、唐守拙很不利。
張載道在電話那頭顯然不知道張詢這話是說給宋秉鈞聽的,他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你確定”
張詢知道爸爸鄭重其事的這麼問,是因為徐懷瑾的態度,最大程度的影響市裡對718特大交通事故的處理決策,畢竟什麼責任不能都推到正被隔離審查的丁向山頭上。
徐懷瑾在外人面前藏得很深,不露喜怒,讓別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這幾乎是所有身居高位的官員的特點。張詢從車輪下救出芷彤,十六歲卻各方面都表現的十分優秀,徐懷瑾當然不會在他面前掩飾什麼情緒。
在張詢看來,徐懷瑾脫掉他省政法委書記的外衣,卻是一個沉浸在晚年喪子悲痛中的老人,下棋的時候,會不停的嘮叨兒子留給他的回憶,有好的,有壞的,他無論是從情感上,還是理智上,都沒有無限追究責任的意思,只是對身處喪夫之痛的謝棲霞有些內疚,擔心她會承受不住。
謝棲霞是那種寬容的女性,她知道車禍那一天西城區的大部分交警給抽到鐘樓廣場維持秩序,也沒有去想到新光造紙廠的職工要為車禍負什麼責任,更不會去想城南區政府要負什麼責任。
張詢對著電話說:“我或許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需要你們揣測來揣測去,但是能不能成還不一定”
“你別給你老子惹事生非就行”張載道在電話那頭不忘嚀囑一聲。
“我找宋叔叔有些事情,唐伯伯是不是要找宋叔叔回市政府彙報情況”
所謂兩全其美的法子,大概就跟宋秉鈞有關,張載道不知道張詢賣什麼關子,讓他試試水深淺也好,就算他做了些過分的事情,也不會太惹徐懷瑾生氣吧張載道在電話說:“你那邊的情況我轉告唐市長就行了,有事電話聯繫,你讓宋秉鈞接下電話。”
張詢將大哥大遞給宋秉鈞,沒有再說幾句話,電話就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