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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民工

瓊海烽煙

辰時,夏日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路邊野草上的露水正被迅速蒸發。住在附近村落的民工們,三三兩兩地帶著自家做的雜糧餅子或飯糰,沿著熟悉的小路走向百仞灘的施工現場。

走在最前面的是半大的小子李狗娃和他爹李大牛。李狗娃眼尖,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他猛地停下腳步,用力揉了揉眼睛,指著前方,聲音都變了調:

“爹!爹!你快看!這……這塊地!俺滴個娘誒……”他驚得家鄉話都蹦了出來,“昨天這地上還全是磕磕絆絆的亂石頭,那條能絆倒人的深溝,還有那個能淹死人的大水坑,咋……咋全都沒了?!”

他拉扯著父親的衣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恐懼的茫然:“這地變得這麼平,像是被老天爺用大手抹過一樣!難道是……是東家自己夜裡乾的?可這……這得是多少人、多少牛、多少工夫才能幹完的活啊?這東家……也太、太厲害了吧?還是說……有鬼神相助?”

“你個小娃子胡咧咧啥!青天白日的,哪來的鬼神!”李大牛嘴上呵斥著兒子,心裡卻也咯噔一下。他快步上前,當那片一夜之間變得異常平整、開闊的土地完整地映入眼簾時,這個幹了大半輩子農活、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農,也徹底呆住了。

他清楚地記得,昨天收工時,這裡還是亂石遍佈,溝壑縱橫,一片狼藉。可現在,那些礙事的大石頭不見了,深溝被填得結實實,水坑也消失了,整個地面平整得像村裡曬穀子的場院,甚至比那還要平展!

這絕不是人力所能及!至少,不是他認知中的人力。

一股寒意順著李大牛的脊樑骨爬了上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彷彿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存在。其他陸續趕到的民工也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紛紛停下腳步,聚在一起,指指點點,臉上交織著驚奇、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們低聲議論著:

“老天爺……這真是東家乾的?”

“怕不是請了山神土地爺幫忙吧?”

“這東家……到底是啥來頭啊?莫不是會什麼仙法?”

“噓……小聲點,別衝撞了……”

在他們樸素甚至有些愚昧的認知裡,這種近乎“改天換地”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這位神秘的“肖東家”在他們心中的形象,瞬間變得高大而莫測起來,除了那份能給他們帶來活計和工錢的感激,更添了幾分源自未知的深深畏懼。

休息了不到三個時辰,王磊便已自然醒來。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從來到這個時空,自己的體能和精神恢復速度似乎比在現代時快了不少,彷彿這裡的空氣或某種未知的因素在滋養著他。雖然只睡了短短一程,卻已是神完氣足,毫無倦意。

他走出工棚,一眼就看到了聚在平整土地外圍,指指點點、臉上帶著驚疑與畏懼的民工們。他立刻明白了緣由——昨夜機械施工的成果,對這些世代居住於此的鄉民而言,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王磊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大步走了過去,用這幾天學來的半生不熟的臨高話夾雜著官話,朗聲說道:“鄉親們,都來了!別聚在那兒看了,沒啥好怕的!”

他走到人群前,語氣輕鬆地解釋道:“這地啊,是昨晚我們東家從廣州府請來的‘工程隊’,帶著專門的傢伙什,連夜趕工平整出來的。他們幹完活,天沒亮就走了。”他刻意用了“工程隊”、“傢伙什”這種模糊但聽起來合理的說法,來掩蓋機械的秘密。

見眾人將信將疑,神色稍緩,他立刻轉移話題,拍了拍手:“都別愣著了!老規矩,咱們先起火,把早飯煮了,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幹活!”他指揮著幾個相熟的民工,“李老倌,你帶幾個人去拾點乾柴。張嬸,麻煩您帶著女眷們把粥熬上,今天多放點米,讓大家吃稠乎點!”

在他的安排下,民工們暫時壓下了心中的驚疑,開始忙碌起來。很快,幾口大鍋支了起來,灶火燃起,米香混合著煙火氣漸漸驅散了空氣中的不安。

待眾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喝粥時,王磊才站在一塊稍高的土坡上,開始佈置今天的任務。他聲音洪亮,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大家聽好了!今天咱們的活計主要有兩樣!”

他首先指向河邊那片茂密的雜草和灌木:“第一,把靠近河岸這一線的雜草、小樹棵子,全都給我砍乾淨!清理出來的雜草堆到那邊空地上曬著,以後有用。”

接著,他又指向另一片區域:“第二,看到那邊散落的小石頭了嗎?咱們要把它分揀出來。拳頭大的,都撿出來,搬到那邊堆好,東家以後修房子、鋪路要用。更小的碎石和土,就先用耙子攏到一塊兒。”

他的指令清晰明瞭,將一項複雜的清理工作分解成了簡單易懂的步驟。民工們聽著,心裡都有了底,紛紛點頭。王磊最後補充道:“還是老規矩,幹活仔細的,中午加菜,有肉!都打起精神來!”

在他的鼓動和明確的指令下,民工們吃完早飯,便拿著鐮刀、鋤頭、耙子等工具,按照分工,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之前因“神蹟”而產生的些許恐懼,很快便被實實在在的勞作和即將到口的飯食沖淡了。王磊看著有序展開的工地,微微點頭,有效地管理和引導這些本土勞力,同樣是他們在這片土地立足的關鍵。

工棚裡,休息好的幾人陸續醒來,用帶來的毛巾和牙刷牙膏進行了簡單的洗漱。當他們走出工棚時,已然換上了一副符合這個時代的樣貌。陳懷瑾、肖澤楷、李承宗等人都在腦後戴上了烏黑的假辮子,雖然自己感覺有些彆扭,但混在人群中已不那麼扎眼。

唯獨曹林對此十分抗拒,他那一頭精悍的短髮實在無從遮掩,便靈機一動,找來一塊深藍色的粗布頭巾,像本地一些乾重活的漢子那樣,將頭髮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只露出硬朗的臉龐。這倒也是個符合當下環境的打扮,避免了因“短髮”這種明顯異於常人的特徵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一個壯漢用布巾包著頭看著有點怪怪的。

幾人信步走向營地邊緣臨時搭建的飯棚。此時,大部分的民工早已吃完,拿著工具上工去了,飯棚裡顯得空蕩蕩。一位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穿著打補丁麻布衣服的本地煮飯吳大娘,正和幾個幫手的婦人一起收拾著碗筷。

吳大娘看見這幾位東家走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堆起恭敬而又帶著幾分好奇的笑容,手腳麻利地為他們盛上還溫熱的白米稀粥,又端上一小碟本地醃製的鹹菜。

吳大娘一邊伺候著,心裡一邊暗暗咋舌:‘這幾個後生東家,看著可真是不一般哩。’且不說那通身的氣派,光是這伙食,就讓她覺得這東家仁義又闊氣。早上是稠稠的白米粥管飽,配上開胃的小鹹菜;中午是紮實的雜糧飯,竟還有魚乾和飄著油花的肉湯;晚上更是了不得,是香噴噴的豬油炒飯!這飯食,別說是在這災年,就是豐年,普通莊戶人家過年也未必能吃上。來這幹活的鄉親們,哪個不珍惜這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活計?個個都鉚足了力氣,生怕幹活不利索,被東家趕走了,那可真比割肉還疼。

陳懷瑾幾人接過粗糙的陶碗,就著鹹菜,大口喝起粥來。他們雖然來自物質豐富的現代,但經過一夜的勞累,這碗樸素的熱粥也顯得格外香甜。他們一邊吃,一邊低聲交談著今天的安排,與周圍那些因為能吃飽飯而充滿幹勁的民工一樣,為了在這片新土地上站穩腳跟而開始新一天的奮鬥。吳大娘看著他們,只覺得這些年輕東家雖然和氣,但身上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不敢小覷的氣勢。

見眾人都已吃完早飯,肖澤楷便起身走向正在收拾灶臺的吳大娘和另外兩名負責幫廚的婦人。

“吳大娘,今日要辛苦你們幾位再跑一趟縣城了。”肖澤楷語氣溫和但條理清晰地說道,“今天從外地來的工人會很多,飯菜務必要準備充足。”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事先寫好的採購清單和一小錠銀子,遞了過去,仔細交代:

“這單子上都寫清楚了,到了城裡去找趙先生,他在客棧裡,這豬肉要買至少三十斤,肥瘦都要有,肥的可以煉油,瘦的用來炒菜或做肉湯。蔬菜看著當季新鮮的,多買幾樣,尤其是瓜豆之類耐存放的。水果也挑些便宜解渴的,比如芭蕉、木瓜,有多少買多少。”

他特別強調了一點:“另外,記得去茶鋪買幾大包最普通、最便宜的粗茶餅或者茶末子回來。天氣熱,得燒些大桶的茶水給工人們解暑,不能讓他們喝生水。”

吳大娘接過清單和沉甸甸的銀子,心裡暗暗吃驚。這採購的量,比前幾天又大了不少,東家這手筆是真闊綽。她連忙應道:“肖東家放心,老婆子我曉得輕重,一定把事辦好,挑最新鮮實惠的買!”

肖澤楷點點頭,又叮囑了一句:“快去快回,注意安全。若是東西多拿不了,就在縣城僱輛牛車送回來,車錢我們另付。”

看著吳大娘幾人挎著籃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肖澤楷心裡清楚,要維持這支日益壯大的勞動隊伍的幹勁和忠誠,充足的、遠超這個時代標準的伙食保障,是必不可少的一環。這筆看似不小的開銷,相對於他們即將創造的價值而言,是完全值得的投入,人心不是一天就能養成的。

肖澤楷隨後回到飯桌前,看了看周圍施工的民工離這裡較遠,神色認真地對陳懷瑾等人說道:“按照之前約定的時間,今天從儋州、澄邁、崖州那邊招募的第一批民工,應該就要到了。”

他詳細地解釋起其中的運作細節:“我們通過本地幾個有門路的掮客,去這些地方放出了風聲,就說百仞灘的東家要開墾大片荒地,種植甘蔗,需要大量人手。給出的理由也跟馬知縣和劉書吏那邊報備過了,統一口徑,就說臨高本地的民工見我們工程急,要價越來越高,不如從外地招募些老實肯幹的,工錢還能便宜些。”

說到這裡,肖澤楷嘴角露出一絲洞悉世情的冷笑:“官府那邊,自然也打點好了。我們主動提出,每從外地招募一人,就向縣衙繳納‘公中例銀’二錢銀子。馬知縣和劉書吏聽了,非但沒阻攔,反而暗示他們底下也有人手和渠道,問能不能讓他們的人也去招募,工錢甚至可以壓得更低些,但前提是……他們要從每個民工的工錢裡,多抽一成的‘介紹費’和‘保甲費’。”

陳懷瑾環視眾人,語氣從分析轉為帶著一絲冷厲的決斷:

他們這擺明了是要趴在咱們身上吸血。不過,眼下我們根基未穩,正需要這張官皮當護身符。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我的意見是,他們要抽成,就給!要管理費,就交!只要是錢能擺平的事,在眼下這個階段,都不叫事。

他目光掃過肖澤楷、李承宗、曹林、李景行等人,聲音壓低卻異常清晰:我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是安穩的發展環境。用銀子換時間,用眼前的利益換官府的開綠燈,這買賣做得過。先把他們餵飽,讓他們覺得我們是隻會下金蛋的肥羊,放鬆警惕。

所有額外付出的錢,肖澤楷繼續說都,每一筆我都記清楚了,白紙黑字上寫的有。誰拿了多少,什麼時候拿的,都有記錄可查。等咱們起事以後,腳跟站穩了——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但那股秋後算賬的意味已經瀰漫在空氣中。

現在給他們的是買路錢,將來,這些都是清算的罪證。先把這關過了,後面,有的是機會連本帶利收回來。

肖澤楷見眾人都理解了招募民工與打點官府的關節,便將話題轉向更實際的安排上。

“民工一旦多起來,管理就是頭等大事。首要解決的就是‘住’。”他語氣沉穩,顯然早已通盤考慮過,“我的計劃是,今天外地民工一到,稍作安頓,就立刻帶他們去文瀾河上游那塊我們事先看好的空地,先把工棚區搭建起來。”

他詳細解釋道:“那塊地我們調查過,屬於本地一個姓徐的小地主。他家勞動力不足,加上這幾年年景不好,佃戶也租不起他那塊地,所以一直拋荒著,長滿了蘆葦。這塊地離咱們的百仞灘主基地不遠不近,既方便管理民工上工,又能將生活區和咱們的核心生產、技術區隔離開,避免人多眼雜。”

“地已經讓王磊去談下來了,”肖澤楷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辦成事的利落,“按一年二兩銀子的價格租賃了下來。”

說到這裡,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看向李景行、範守一這些新來的、對本地情況還不甚瞭解的成員,解釋道:

“這個租金,在我們看來或許很低。但要知道,在臨高這等地方,一畝上等水田的年地租,折算下來也不過一兩到一兩五錢銀子。那塊河灘地並非良田,按本地行情,年租金能收到五錢到八錢銀子就已經頂天了。我們出到二兩,那徐地主簡直是喜出望外,當場就簽了契,還覺得我們是冤大頭。”

他話鋒一轉,點明瞭其中的深意:“我們多花這點錢,圖的是省心、快。既迅速拿到了地,避免了本地豪強日後藉故生事,也讓那徐地主承我們的情,以後需要協調周邊關係時,他就能派上用場。這叫‘以利驅人,示之以仁’,用小錢辦大事,把根基打牢。”

這番縝密的安排和深入的分析,讓新來的幾人暗自點頭。肖澤楷等人不僅行動力強,而且對本地規則吃得透,懂得如何利用經濟手段高效地達成目的,同時還不忘收買人心,為長遠發展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