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碼磚抹灰(二)
第二天一早,當民工們像往常一樣來到工地,吃完香噴噴的豬油炒飯準備上工時,他們發現工地上又多了一樣新奇玩意兒——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灰色粉末(水泥)和紅色的規則“石頭”(磚頭),還有一堆堆紮好的細長鐵條(鋼筋)。
李承宗沒有急著讓大家開工,而是把其中一些看起來手腳麻利、腦子靈活的民工喊到了一塊空地上。空地中央,已經用磚頭和黃沙簡單壘了一個示範區域。
“都看好了!”李承宗拿起一塊磚,用一根細線比劃著,“這磚,要這麼碼,每層要錯開縫,這叫‘騎馬縫’,這樣牆才結實!”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砌起幾層磚,做了一個簡單的牆角示範。
接著,他指向旁邊幾個大鐵桶和一塊平整的鐵板:“這是水泥,要和沙子、石子按比例加水攪拌,不能太稀,也不能太乾,要像糊糊一樣!”他親自示範,用鐵鍬將水泥、沙子和石子混合,加入適量的水,然後用力地來回翻拌,直到形成均勻的混凝土。“這個叫攪拌混凝土,是粘合磚頭和打地基用的,比你們用的三合土結實百倍!”
然後,他又拿起幾根鋼筋和細鐵絲:“這些鐵條(鋼筋),是房子的骨頭,要放在地基和牆裡,用這個細鐵絲捆紮固定好,這樣房子才牢固,地震都震不垮!”他動作麻利地演示瞭如何用鐵絲鉤將鋼筋交叉點綁紮牢固。
民工們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躍躍欲試。這些技術對他們來說聞所未聞,但東家親自示範,講得又淺顯易懂,讓他們感覺自己也彷彿要參與一項了不起的大工程。
“都看明白沒有?”李承宗抹了把汗,“看明白了就分組!一組跟著我學砌牆,一組去攪拌混凝土,另外一組去跟著肖工(肖澤楷)學著綁紮鋼筋!咱們今天,就要把這第一間營房的地基和牆根給立起來!”
在他的指揮下,民工們迅速被分成了幾個小組,在穿越眾的分別指導下,開始了緊張的施工。有人開始學著砌磚,有人奮力攪拌混凝土,有人笨拙卻又認真地綁紮著鋼筋……雖然動作生疏,時常出錯需要糾正,但整個工地卻呈現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充滿技術含量的熱火朝天景象。百仞灘上,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現代結構建築,就在這群古代民工略顯笨拙卻充滿熱情的手中,開始了它的奠基。
李承宗一番講解示範後,工地立刻進入了熱火朝天的建設狀態。被選中的民工們,無論是來自瓊南還是瓊北,腦後那根辮子隨著忙碌的身影在空中甩動,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前所未有的勞作中。
他們或許聽不懂什麼“鋼筋力學”、“混凝土標號”,但他們看得懂李東家壘出的牆角的橫平豎直,感受得到那水泥砂漿不同於黃泥的強勁粘合力,更明白那捆紮好的鋼筋骨架帶來的堅實感。中國底層勞動者那種源自千年農耕文明的、對實用技能的敏銳洞察力和極強的動手模仿能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起初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在穿越眾(李承宗、肖澤楷等人)耐心的指點下,他們很快掌握了竅門:
負責砌牆抹灰的,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很快變得有模有樣,力求磚縫平整,灰漿飽滿。
負責排隊遞磚、運送砂漿的,自發形成了高效的流水線,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號子,手腳麻利,確保前方“大師傅”不缺料。
負責綁紮鋼筋的,雖然手指被鐵絲勒得生疼,卻依舊一絲不苟地按照要求,將一根根“鐵骨頭”牢牢固定。
他們之所以如此拼命,動力源泉再樸實不過:
“東家仁義啊!一天二百個銅錢,日日現結,從不克扣!”
“這飯食,在家裡過年也吃不上這麼油水足、管飽的!中午有魚乾,晚上有豬油炒飯,這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才找到的活計!”
“可得好好幹,不能偷奸耍滑,要是被東家趕走了,上哪再找這等好事?”
正是這最直接的物質回報和生存需求,激發了他們體內蘊含的全部勤勞與智慧。他們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將所有的力氣和心思都投入到眼前的建設中,彷彿不是在為東家幹活,而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添磚加瓦。這種吃苦耐勞、珍惜機會、為家庭拼搏的精神,正是深植於中華民族血脈中的優秀品質。整個工地雖然嘈雜,卻秩序井然,充滿了一種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一座營房的雛形,正在這群淳樸民工汗水的澆灌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
就在工地幹得熱火朝天之際,澄邁縣城裡瓊海銀號的胡掌櫃,風塵僕僕地帶著幾個家丁打手,押送著一輛牛車走進了工地。牛車上拉著好幾個沉甸甸的大木箱,裡面裝著的正是今日需要發放給民工的工錢——價值一百多兩銀子的銅錢。
胡掌櫃跳下牛車,習慣性地撣了撣綢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可當他抬起頭,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那準備掛上臉的職業性笑容瞬間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這……這……”他內心掀起驚濤駭浪,“昨日午後我送錢來時,這裡還只是剛平整好的土地,一片光禿!怎麼才過了一夜,這牆……這牆怎麼就起了半人高了?!”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工地:只見民工們分工明確,砌牆的、和灰的、遞磚的,幹得是井井有條,效率高得嚇人。那些灰色的灰色泥漿和紅色的磚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堅實的牆體。
“這些廣府來的大爺們,到底是何方神聖?”胡掌櫃心裡暗暗嘀咕,充滿了費解,“在這百仞灘亂屍崗上投下這許多銀錢,平整土地已是耗費巨大,如今又大興土木蓋起這般結識的屋舍……他們圖什麼啊?這地方,離縣城不遠不近,既非交通要道,也非良田沃土,自古就是片不祥之地,埋了多少無名屍骨都不清楚。”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最愚蠢、最不計回報的投資。有這些銀子,在縣城裡買鋪面、放印子錢(高利貸)、甚至去雷州府城打點關係,哪一樣不比在這荒灘上扔錢聽響來得強?
“真是夠勇猛的……或者說,夠敗家的!”他最終在心裡給這群神秘的“陳東家”下了定義。但同時,一個更實際的念頭也冒了出來:“不過,他們越是這般大手大腳地花錢,我這送錢兌換的生意就越能長久。只希望他們這‘家底’,能撐得久一些才好。”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想不通的念頭甩開,臉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圓滑笑容,朝著正在指揮的李承宗走去——送錢,收據,完成今天的差事,才是他最關心的事。至於這灘塗上能否真起高樓,與他何干?只要銀錢照付就行。
胡掌櫃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指揮家丁將幾個沉甸甸的箱子抬進作為臨時辦公點的工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肖東家,打擾您忙正事了。”胡掌櫃拱手道,“今日的銅錢,按數目,一分不少,全在這兒了!您看,是您親自安排人點點?還是……”他話雖這麼說,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外瞟,看著那飛速拔高的牆體,心裡的好奇實在按捺不住。
肖澤楷放下手中的圖紙,目光掃過那幾個錢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既顯得親和,又不失分寸:
“胡掌櫃辛苦了。點就不必了,”他語氣爽朗,帶著一種讓胡掌櫃倍感舒服的信任,“我肖澤楷相信瓊海銀號的信譽,更相信胡掌櫃您的操守。咱們合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這番話讓胡掌櫃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但他立刻抓住話頭,順勢問道:“肖東家您真是爽快人!跟您做生意,痛快!”他話鋒一轉,終於問出了憋了半天的問題,他用手指了指外面,語氣帶著誇張的讚歎:
“只是……恕胡某多嘴問一句,您這……這營盤建得也太快了些!胡某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些世面,可像您這兒這般速度的,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昨日還是平地,今日這牆都快齊腰了!這……這莫非是請了魯班祖師爺下凡相助不成?”
他這話半是奉承,半是真心實意的驚愕和探究,緊緊盯著肖澤楷,想從這位看起來文質彬彬、卻又透著幾分神秘的東家臉上看出些端倪。
肖澤楷看著胡掌櫃那探究的眼神,臉上保持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掌櫃過譽了,哪裡有什麼魯班祖師。不過是人多力量大罷了。”他伸手指向外面忙碌的民工,“只要給他們足額的工錢,讓他們每天都能吃上帶油腥、管飽的飯食,他們自然會為你出力。這道理很簡單,積沙成塔,集腋成裘,可不只是一句空話。”
胡掌櫃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一種“您還是太年輕”的不以為然,他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世故和勸誡說道:
“肖東家,您這話在理是在理,但您對這些泥腿子,未免也太仁義了些!”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鄙夷,“這些窮山惡水的農夫,見識短淺,給口吃的餓不死就行。您如今又是給足工錢,又是大魚大肉地供著,只怕……只怕會把他們胃口養刁了!到時候蹬鼻子上臉,偷奸耍滑還是輕的,萬一聯合起來跟您鬧事,或者賴上您了,那才是甩不掉的麻煩!要我說,對這些下苦人,就不能太好,得時時敲打,讓他們怕您、敬您,才是長久之道。”
肖澤楷聽著這番充滿了舊社會等級觀念和馭民術的“經驗之談”,心中不禁暗歎。他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更加深邃,緩緩說道:
“胡掌櫃的好意,澤楷心領了。”肖澤楷拱手致意,臉上帶著謙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不過敝東家行事,自有章法。”他的目光掠過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語氣平和卻帶著某種胡掌櫃難以捉摸的篤定:
“掌櫃的常說‘聚沙成塔’,此言甚善。這些鄉民雖出身寒微,卻各有生計智慧。如今我們以市價工錢、足量飯食相待,他們自然投桃報李,盡心竭力。這既是《論語》中‘民無信不立’的道理,也是商道中‘公平交易’的本分。”
他見胡掌櫃仍不以為然,便用更符合時人觀念的方式解釋道:
“至於掌櫃所言顧慮,我們亦有所備。恩威並施,方是長久之道。如今施以恩惠,是為凝聚人心;若真有人不識抬舉……”他微微一笑,端起茶碗輕抿一口,“自有法度約束。”
這番話既引用了聖賢道理,又符合商業邏輯,最後還暗示了擁有武力後盾,讓胡掌櫃一時無從反駁。他只能乾笑兩聲:“肖東家深謀遠慮,是胡某淺見了。”心裡卻愈發覺得這些廣府商人行事高深莫測。
肖澤楷微微一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那笑容裡蘊含的自信與掌控力,讓胡掌櫃心裡咯噔一下,忽然覺得自己的那套“經驗”,在這些廣府來的神秘東家面前,似乎有些蒼白無力了。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這些體面人會如此看重那些他根本瞧不上的“泥腿子”,更無法理解那種建立在“尊重”與“利益交換”基礎上的、看似鬆散實則高效的管理方式。
胡掌櫃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連連拱手:肖東家事務繁忙,胡某就不多叨擾了。銀錢既已送到,這就告辭,這就告辭。
他快步走出工棚,彷彿逃離什麼似的。待坐上牛車,離開百仞灘地界後,那張堆笑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他回頭望了一眼遠處忙碌的工地,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人...不對勁。他喃喃自語。作為讀過幾年書又常年經商的明白人,他敏銳地察覺到異常:若是尋常商人,豈會在這荒灘上下這般血本?又是高工錢又是大魚大肉,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在收買人心。
牛車在土路上顛簸,胡掌櫃的思緒越發清晰:種甘蔗?騙鬼去吧!這般揮金如土,怕是把瓊州府最好的蔗田都買下來也回不了本。他想起肖澤楷那雙過於鎮定的眼睛,想起工地上那些聞所未聞的建造速度,心裡愈發不安。
得去縣衙找劉師爺說道說道。他打定主意,這夥廣府人來路不明,出手闊綽得不合常理,怕不是要在這臨高縣搞出什麼大事來...
牛車加快速度,載著滿腹疑竇的胡掌櫃向縣城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