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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異變(一)

瓊海烽煙 第 1 / 2 頁

瓊州鎮鎮標左營千總署衙內,午後悶熱。劉承弼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硬的六品武官補服,半躺在一張油光發亮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手裡一對包漿溫潤的核桃在掌中轉得悄無聲息。他眯著眼,聽面前躬著身子的劉三低聲稟報——這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家生子,如今在營裡當了個小旗,算是最貼己的人。

“大人,”劉三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幾分窺見秘密的興奮,“小的今日去博鋪墩點卯,特意繞道從百仞灘那陳家莊外頭過。隔著那高牆,裡頭隱隱約約傳出來好些人的呼喝聲,還有‘一二一’的號子聲,整齊得很!聽著不像尋常護院練把式,倒像是……像是在列隊操演!”

劉承弼手裡轉動的核桃微微一頓。他久在行伍,自然知道“一二一”這種口令意味著什麼——那是營兵整隊行進的步點,尋常鄉勇護院絕無這般規整的練法。他抬起稀疏的眉毛,摸了摸自己剃得鋥光瓦亮的前額,緩緩道:“那莊子修得本就蹊蹺。灰撲撲的四方牆,稜角分明,窗小如孔,看著確有幾分西夷炮臺的模樣……你聽真了?”

“千真萬確!”劉三連忙道,“小的貼著牆根聽了半晌,斷不會錯。”

一旁侍立的外委把總林振新適時插話:“大人,百仞灘那片新墾的甘蔗田,聽說投了不少銀子。那陳東家招些壯丁護院,嚴加操練以防宵小,也是情理之中。”他是瓊州鎮總兵林亮功的遠房侄兒,年初剛調到左營“歷練”,說話總是這般不緊不慢,卻總能在關節處遞上話來。

劉承弼“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掌中核桃深褐色的紋路上,心思卻早已轉了幾轉。他當然知道百仞灘的底細——數月前還是一片潮來淹沒、亂石嶙峋的荒灘,如今卻被那兩個外路商人用銀子生生墊成了能種甘蔗的沃土。這其間所費的銀錢,何止上千兩?對他這個年俸、養廉加上所有常例也不過二百餘兩的千總而言,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數目。

“上千兩銀子啊……”他似是無意識地喃喃了一句,眼裡掠過一絲精光。

林振新立刻接道:“怕是不止。聽說他們從雷州、高州請了熟手蔗農,工錢給得比本地高出三成,還包食宿。”

劉承弼不再言語,只將核桃在掌中慢慢合攏。他其實並不真關心陳家莊裡在練什麼——只要不鬧出明面的民變,不驚動道臺、總兵,不影響他的考成,莊子裡便是藏了三百精兵,與他何干?他甚至暗自盤算,若那陳東家識趣,藉此由頭或許還能得些“照拂”的孝敬。但劉三既已報了上來,面上總須有些應對。

待林振新告辭出了衙門,腳步聲漸遠,署衙內只剩下主僕二人。劉承弼臉上那層官場的溫吞神色霎時褪去,露出一抹疲憊與陰鬱。他揮揮手讓劉三也退下,獨自望著堂外低矮的圍牆,牆頭那叢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垂著。

“這鬼地方……”他低聲罵了半句,後半截嚥了回去。

他劉承弼是康熙三十年的武進士,早年也在廣州將軍麾下當過差,見過省城的繁華、珠江的帆影。如今卻困在這天涯海角的瓊州,守著幾百號老弱營兵,整日與海風、瘴氣為伴。更讓他如芒在背的,便是身旁那個背景深厚的林振新那不僅是副手,更像是一隻時刻蹲在身後、盯死了他這張千總交椅的瘸皮野狗——雖未齜牙低吼,可那股子溼熱的腥氣已一陣陣噴在他後頸上。

他起身走到廊下,五月的陽光斜刺刺地照在官袍補子上,那隻繡工略顯粗糙的“彪”在日頭下有些刺眼。他眯眼望向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鳳凰木,血紅的花簇在熾白的光裡燒得灼人,卻暖不透他心底那股子溼冷的黏膩。

那封裹著二十兩金葉、三斛合浦明珠並一對翡翠翎管的禮盒,還有那隻從百仞灘陳家莊陳東家處得來、晶瑩剔透得不像凡物的琉璃酒壺,連同那封改了三次、字字泣血般的書信,已在半月前託了要緊關係送進道臺衙門。此刻日頭正當空,街市上隱隱傳來販夫走卒的吆喝,愈發襯得他這院裡的死寂。

瓊崖分巡兵備道張丙炎——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分巡道雖不直接執掌武官升調,可一筆判語,卻能定人生死。去年崖州副將不就是因為張道臺一紙密揭,生生斷送了前程?而那位調任雷州的王守備,也不過是得了句“勤勉海防”的考語,便在兵部掛上了號。在這孤懸海外、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道臺的青眼,有時比朝廷的章程更管用。

這次他幾乎是孤注一擲。明珠是託南洋商人高價覓來的上品,那對翡翠翎管更是妻子壓箱底的嫁妝——原是要留給兒子日後打點前程的。信則請縣學教諭潤色再三,既要訴盡“久戍瘴鄉、雙親垂老”的苦楚,又不敢流露出半分對林總兵安置侄兒的怨望,最後只凝成一句:“伏乞憲臺垂憐,倘得內調效力,雖降階亦感鴻恩。”

衙門外傳來換崗兵卒的腳步聲,整齊卻透著散漫。劉承弼收回目光,想起午後還得去百仞灘“巡視”一趟。比起打點張道臺這關乎身家前程的大事,陳家莊那點動靜實在不值一提。瓊州大戶,哪家不養幾十號莊丁?只要不公然豎旗造反,誰願意去捅這個馬蜂窩?去年儋州民變,前去彈壓的千總落了個“處置乖方”的參劾,至今還在海口坐冷板凳的前車之鑑,他可記得清清楚楚。

“明日便去走一遭罷。”他轉身往簽押房走去,心底卻漸漸活絡起來。既然要例行巡查,何不讓那富得流油的陳東家“犒勞”一番營中弟兄?若能得些實惠,不但能填補送禮的虧空,或許還夠再往廣州的中間人處打點一二——張道臺那條線,須得時時維持著溫熱才行。他憶起去歲在府城宴席上見過的黃姓商人,那人敬酒時袖口微露的羊脂玉扳指,溫潤的光澤裡透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精明。

廊下的日影又偏了一寸。劉承弼下意識抬手,指尖卻只觸到腰間束帶的涼意——那把跟隨多年的腰刀並未佩在身上。署衙之內,文牘往來,按例是不攜刃的。那刀連鞘掛在簽押房北牆的架子上,鯊魚皮鞘被他這些年摩挲得光亮如鑑,此刻正靜靜映著窗格里透進來的斜陽。

那刀是從珠江口跟到瓊州來的。見過省城夜宴時燭火映在刃上的浮光,也斬過瓊州山林裡纏人腳踝的毒藤。如今,他只盼著它能再跟著自己,離開這日頭毒辣、海風溼黏的瓊州,回到哪怕官階低些、卻終有四時分明、街市熙攘的省城去——到了那時,或許也不必再日日將它懸於壁上,而是能佩著一柄更輕便的、象徵內城治安的文職佩刀,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巷裡。

簽押房裡,當值的書吏已磨好了墨,淡淡的松煙氣息在悶熱的午後彌散開來。劉承弼提起筆,在今日巡查文書上落下第一個字。筆鋒落在紙面的沙沙聲裡,他腰背挺得筆直,手腕穩得像從未抖過——彷彿那些深夜對燈枯坐、反覆推敲字句的煎熬,那些被海潮聲攪得支離破碎的夢境,都未曾在他眉宇間留下一絲可供旁人窺見的痕跡。

第二日上午,蝴蝶的翅,在平靜的清晨被無形的氣流攪動。

百仞灘基地指揮中心內,監控屏幕突然發出尖銳的警示音。負責值班的肖澤楷瞳孔一縮——畫面上,通往基地的土路煙塵微揚,約五十餘名身穿清軍號服、頭戴紅纓笠帽的兵丁,正簇擁著幾名騎馬的官佐,朝基地方向迤邐而來。隊伍前頭,“瓊州鎮標左營”、“肅靜”、“迴避”的老舊木牌子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磊哥!清軍來了,五十多人,有劉承弼帶隊!”肖澤楷立刻接通了對講機。

訓練場上的王磊心中一緊,果斷下令:“全體注意,非戰鬥人員立即進入隱蔽位置!戰鬥人員進入一級戒備,未得命令嚴禁暴露!李元度、遲浩剛,帶人控制圍牆各要點,聽我信號!”

他飛快跑回房間,換上一身早已備好的綢緞長袍,戴上瓊州本地竹製涼帽,又將一支手槍和兩個彈夾穩妥地藏進袖袋與腰間。此刻,他必須是“陳家莊管事王先生”。

基地內瞬間轉入靜默戒備。人員迅速疏散至預設掩體,負責戰備值班的元老們則持槍上彈,快速地進入圍牆後的射擊陣位。許多經過巧妙偽裝的射擊孔後,目光緊盯著外面那些越來越近的紅色纓帽與陳舊兵器。

圍牆外。

劉承弼勒住馬,眯著眼打量眼前這堵高大平整、灰撲撲的牆體。牆修得實在古怪,不見磚縫,光滑得像是用一整塊巨巖鑿出來的,在嶺南溼熱天氣裡竟沒生多少青苔。他心下嘀咕:這莊子處處透著不尋常……不過,他這趟來,本意是敲打敲打那兩位據說手面闊綽又有些知府門路的外路商人,順道收些“規矩錢”,把場面圓過去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銀錢到位,管他牆修成什麼樣?況且,真深究下去,萬一牽扯出什麼麻煩人物或勾當,反而不好收場。他打定主意,待會兒見了那姓陳或姓肖的,敲上一筆,訓誡兩句“安分守己”,便打道回府。

一旁的林振新卻連馬都沒下,只是腰背挺直地坐在鞍上,目光如刀子般刮過這堵異樣的高牆。沒有嶺南大宅常見的鑊耳牆,沒有水磨青磚,牆上那些分佈均勻的小孔更是刺眼——這哪裡是富家莊園的院牆?分明是精心構築的防禦寨堡!整個莊子靜得出奇,連尋常大戶人家應有的犬吠雞鳴都聽不見幾分,只有海風掠過牆頭的細微嗚咽。這種異樣的寂靜讓他心底莫名地發毛,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另一隻手已習慣性地按在了腰刀冰涼的刀柄上。他瞥了一眼身旁似乎只關心“茶敬”的劉承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莊子裡頭,恐怕不止是種甘蔗那麼簡單……他倒真想進去“瞧瞧”。

側邊一扇包鐵小門“吱呀”一聲打開。王磊快步迎出,臉上堆起圓熟的笑意,對著劉承弼深深一揖:“不知千總大人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小人姓王,暫管莊中雜務。”

劉承弼見他衣著體面、禮數周到,心中稍定,抓緊馬韁端著官腔道:“本官聽聞莊內常有操練喧譁,聚集多人,可有此事?”

“回大人,”王磊笑容不改,示意身後隨從捧上一隻沉甸甸的布包,“莊中僱了些壯丁墾殖,偶爾喊幾聲號子,絕不敢擾攘地方。區區茶敬,還請大人與諸位軍爺笑納。”

布包悄然遞到劉承弼親隨手中,指尖一掂,怕是不少於二百兩。劉承弼面色稍緩,正欲開口——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陡然從莊子深處傳來,地面彷彿都隨之微微一震!緊接著,一股濃黑的煙柱從後院升起,通風口頓時煙霧翻滾騰起!

“唏律律——!”

劉承弼與林振新胯下的戰馬同時受驚,發出一陣不安的嘶鳴,前蹄揚起,險些將兩人掀下。劉承弼死死拽住韁繩,嘴裡連聲吆喝:“籲——籲!畜生,穩住!”林振新則雙腿用力夾緊馬腹,一手控韁,另一手下意識地又按住了腰刀,目光如電般射向黑煙起處。

隊伍中其他兵丁的馬匹也一陣騷動,引馬的、安撫的,亂了幾息才勉強平靜下來。

林振新眼神驟亮,不等劉承弼發話,立刻用馬鞭指著那尚未散盡的黑煙,聲音陡然提高:“劉大人!您也聽見了、看見了!此等動靜、此等煙氣,絕非熔鐵燃薪所致,分明是火藥爆炸!此莊私藏火藥、違禁煉製,其心叵測!”

劉承弼心中暗罵,他只想拿錢走人,哪想真捅出這等響動。可眾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硬起頭皮,對著神色微變的王磊呵斥:“莊內何故爆炸?私制火藥乃是大罪!你還有何話說?”

王磊此時只能連忙躬身,語速加快:“大人明鑑,許是工匠熔鍊農具時爐膛不慎爆裂,絕無私制火藥之事,萬請大人息怒……”他話音未落。

林振新已猛地一抖韁繩,催馬又向前踏了兩步,幾乎要撞到王磊身上,居高臨下冷聲道:“你等可向衙門報備熔鍊農具?是否私制,空口無憑!大人,事關地方安危,豈可輕縱?請準我即刻帶人入莊查驗,一探究竟,以明虛實!”

劉承弼心中叫苦不迭。林振新此舉,分明是要借題發揮,既在眾人面前顯其忠勤,又可深入這古怪莊子探查虛實甚至,若真查出什麼,這首功便是他的,自己這個正牌千總反倒成了陪襯。自己若強行阻攔,眾目睽睽之下,反倒顯得心中有鬼。

他孃的,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啐了一口,這狗東西,就不能等老子調走以後再來顯你的能耐嗎?仗著你有個叔叔就無法無天了!

王磊見狀,趕緊又示意手下再取一包銀兩,賠笑道:“林大人,莊內雜亂,恐汙了您的靴。不如……”

林振新卻看也不看那銀包,只對劉承弼拱手:“劉大人,火藥非同小可。若真有人在此密制火器、圖謀不軌,而我等坐視不理,將來上官追究,你我俱難逃失察之罪!”

這話戳中了劉承弼的軟肋。他看了看面色堅決的林振新,又瞥了一眼那包銀子,咬了咬牙:“那……便請林大人帶幾人,入莊略看一看。切記,不可驚擾。”

林振新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揮手便要下馬帶親信上前進入門內。

就在這時,二樓一處預設的射擊掩體後。

趙振宇,穿越前是深圳某大廠的前端工程師,通過考核和自願加入元景山,編號“社會人員-068”——此刻正半跪在混凝土牆後,雙手緊握著一支AK-47突擊步槍。冰冷的金屬槍身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膩。這支槍他只在訓練場打過三個彈匣,後坐力震得他肩膀發麻,但此刻握在手裡,卻有種不真實的沉重。

他所在的觀察點位置很好,透過牆上那個被巧妙偽裝成磚縫的射擊孔,能將大門口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教官說過,他的任務是“觀察記錄,非必要不開火”,槍只是最後的手段。

他看見王磊,王部長正對那個清軍武官賠著笑臉,也看見那個年輕些的武官下馬後步步緊逼,臉色冷硬。然後,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名清兵,那人跟在林振新側後方,腰刀半出鞘,臉上橫肉抖動,正指著王磊罵罵咧咧,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透過觀察孔濺到他臉上。

緊挨在他左側掩體後的,是劉海。前野戰部隊退伍班長,編號“軍事組-011”,被臨時指派在這個點位負責總體警戒並“看著點”趙振宇這樣的新人。劉海自己手裡是一支加裝了高倍鏡的AK,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大部分時間都透過瞄準鏡冷靜地掃描著圍牆外的全局,偶爾迅速側瞥一眼身旁這個呼吸明顯越來越粗重的程序員。

情況在迅速變化。劉海看到王磊正在周旋,也看到那個年輕武官的咄咄逼人。當那名清兵突然跨步上前,右手按死刀柄,左手探出抓向王磊衣襟時,劉海的眼神瞬間凝聚——這個動作的進攻性太強了。他幾乎同時聽到身旁趙振宇的呼吸陡然一滯。

“穩住,小趙。”劉海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只是威懾,別瞄人,看地面。聽我口令”

他的餘光看到趙振宇的食指已經滑進了扳機護圈,肩膀頂槍托的動作僵硬而不自然。不好。劉海自己立刻微微調整槍口,十字線穩穩地套住了那名清兵腳前約兩米的地面。如果需要鳴槍警告,必須由他來,必須控制得住。

可趙振宇的狀態顯然不對。那張側臉上毫無血色,瞳孔因過度緊張而放大,握著AK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劉海甚至能聽到他牙齒細微的磕碰聲。訓練場和真實對峙的壓力是天壤之別,這小夥子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小趙!”劉海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試圖把他的魂喊回來,“把手指拿出來!離開扳機!讓我來..”

話音未落。

趙振宇的瞄準鏡裡,那隻伸向王磊的、青筋暴起的手佔據了全部視野。訓練要點、劉海的警告、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詭異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淹沒。他想,就打前面一點,就打前面一點……

他扣著扳機的食指,開始向後壓。

“趙振宇!停!”劉海厲聲喝道,左手握住步槍,右手騰空疾速抓向趙振宇的槍身前端,想把他槍口壓下去。

太晚了。

就在劉海的手指即將觸到AK護木的剎那——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狹小的雙人掩體內炸開!AK特有的猛烈爆響完全不同於劉海那支精確步槍的沉悶。巨大的後坐力讓本就姿勢不穩的趙振宇全身劇震,槍口根本不是“向上跳”,而是以一個失控的角度猛地一揚。

射擊孔外。

那名林振新的親兵身體像是被隱形的大錘斜向砸中,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他臉上兇狠的表情瞬間被驚愕和茫然取代,低頭看去,胸口偏上的位置,一個可怖的血洞正汩汩湧出暗紅的液體。他喉頭髮出“咯咯”兩聲無意義的輕響,便仰面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激起一小片塵土。

槍聲的餘音在圍牆內外嘶鳴。

掩體內,時間彷彿凝固。

趙振宇徹底僵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眼睛死死瞪著瞄準鏡裡那片刺目的、迅速擴大的紅色。AK從他瞬間脫力的手中滑脫,“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劉海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距離趙振宇的槍身只有不到一寸。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收回了手,甚至沒有再看一眼癱軟下去的趙振宇,而是立刻重新貼回自己的瞄準鏡前,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對喉麥報告:

“指揮部……二樓四號觀察位報告。我方人員……走火。清軍一人,斃命。”

他的報告簡短、冰冷、沒有任何修飾,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就緊繃的通訊頻道。

完了。

這個詞同時出現在劉海、趙振宇,以及所有通過監控或通訊聽到這一幕的元老腦海中。

一切挽回的可能,隨著這聲不該響起的槍響,和那個倒在血泊中的清兵,徹底煙消雲散。

而此時的門外,“殺人啦——!莊匪殺官差!反了!反了!”

這夥賊人有火器!

“快跑!”

清軍隊伍瞬間炸開,驚叫怒吼聲響成一片。

劉承弼面如死灰,手腳冰涼。完了,全完了,這事整大了。

林振新先是一愣,隨即目眥欲裂——那倒地的是他自家鄉帶出的貼心家丁!狂怒如烈火般瞬間吞噬了理智,他猛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莊園,嘶聲怒吼:“賊子!竟敢私藏火器!給我死!……”他本想喝令手下進攻,但暴怒之下,竟是不顧一切,自己催馬向前猛衝數步,隨即翻身滾鞍下馬,腰刀在午後的陽光下劃出一道森冷的弧光,疾步如風,直撲仍站在門前的王磊!

“拿命來!”吼聲未落,刀鋒已挾著淒厲的破空聲,斜劈向王磊的脖頸!這一刀含怒而發,又快又狠,完全是戰場上搏命的招式,絕非尋常護院或商人所能抵擋。

然而王磊早有戒備,雖驚不亂。眼見刀光臨頭,他腳下猛地向側後方一滑,身形如游魚般險險錯開那致命的一劈,刀鋒幾乎擦著他的衣襟掠過。與此同時,他寬大的袖袍一抖,右手驟然抬起!

“砰——!砰——!”

2聲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爆裂的槍聲炸響!林振新不知王磊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烏黑鋥亮、造型奇異的“短銃”,槍口火光一閃。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鐺!!!”一聲極其刺耳震響,火星在林振新眼前猛然迸濺!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自刀身傳來,他整條右臂瞬間痠麻,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那柄跟隨他多年、精鋼百鍊的腰刀,竟像被無形重錘狠狠砸中,不受控制地脫手激飛出去,“哐啷啷”翻滾著落在數步外的硬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林振新握著劇痛流血的右手腕,踉蹌倒退兩步,臉上暴怒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駭取代。他死死盯著王磊手中那支槍口仍餘一縷青煙的奇形火銃,又猛地抬頭看向莊園大門——

就在王磊開槍的同時,那扇包鐵大門猛地被從內完全推開!

門後陰影中,如鬼魅般驟然閃出整整一隊人影!他們動作迅捷整齊,幾乎瞬間就呈扇形散開,堵住了大門前方。更讓林振新瞳孔驟縮的是,這些人手中所持,並非清軍常見的鳥槍或長矛,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通體黝黑、結構精悍的怪異“長銃”,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抬起,冰冷而精準地指向了他,以及他身後不遠處剛剛爬上一匹馬、正欲打馬奔逃的劉承弼!

空氣彷彿凝固了。那十餘支陌生火銃構成的沉默槍陣,散發出一種遠比剛才那聲槍響更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沒有喊殺,沒有騷動,只有一片壓抑到極致的死寂,和那些透過準星牢牢鎖定他們的、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

林振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住了。方才那短銃一擊的威力已讓他膽寒,此刻這整整一隊手持同類甚至更長、更兇悍火器,且隊列嚴整、殺氣內蘊的“莊丁”出現,更是徹底澆滅了他所有憑血氣硬拼的念頭。這哪裡是什麼莊園護院?這分明是一支……他無法理解的火器精銳!

他再瞥一眼劉承弼——那位千總大人竟已趁這間隙,頭也不回地打馬狂奔,只留下一溜煙塵,顯然打定了主意絕不回頭。

一股混合著悲憤、屈辱和冰冷恐懼的寒意,瞬間從林振新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知道,今天別說報仇,自己能否活著離開都是問題。對方沒有立即開火,或許只是還沒得到命令,或許……是在戲耍。

王磊此時緩緩垂下仍在冒煙的槍口,目光平靜地看著臉色慘白、右手滴血的林振新,沒有說話。但那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壓迫感。

林振新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嚥下的唾沫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恐懼。他不是那種只知逞血氣之勇的迂腐之輩,眼前這陣仗——那奇形火銃駭人的威力、門後驟然現身隊列嚴整的持銃“莊丁”、以及那十餘支黑洞洞的、紋絲不動卻殺意凜然的槍口——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絕不是他能靠個人勇武或手下這幾十號驚魂未定的綠營兵能啃下來的硬骨頭。留下,除了給地上那具屍體添個伴,沒有任何意義。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