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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風起(1)

瓊海烽煙

“磊哥,那20個莊丁,那就麻煩你去整理了。”肖澤凱站在窗前開口道。

“沒問題,這些人都是我一手訓練出來的,我帶小虎過去吧。”王磊說完,帶上頭盔出門下樓。

基地沉重的大門在鉸鏈的嘎吱聲中緩緩敞開,午後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進來,照亮了門前空地上整齊列隊的二十名本地莊丁。他們身上還穿著之前統一發放的深藍色粗布短打,手裡拿著訓練用的包鐵長棍,臉上混雜著困惑、不安和一絲長久紀律約束下形成的條件反射般的順從。

王磊和黃小虎大步走到隊列前方。兩人早已換下了那套清代富商行頭,此刻一身深綠與土黃斑駁交織的塞浦路斯迷彩作戰服,頭上戴著樣式奇特、質地堅硬的QGF02型芳綸頭盔,臉上的臉色很凝重,腰間武裝帶上掛滿了他們看不懂的裝備,手中端著那漆黑冰冷的“長銃”(AK-47)。這副裝扮和肅殺的氣勢,與平日裡監督他們訓練、偶爾還說說笑笑的“王管事”、“黃工頭”判若兩人。

隊列裡的騷動更明顯了,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有人偷偷交換著驚疑的眼神。這身打扮,還有外面那些正在沉默集結、同樣裝束古怪的“老元老”們,無不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王磊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二十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都寫滿忐忑的面孔,沒有廢話,直接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現在呢,有個事要給你們講一下。”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死寂的空氣中沉澱。

“那就是——我們,要反清了。”

“轟——!”

這句話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潭,瞬間在莊丁中激起了驚濤駭浪!二十個人齊刷刷地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恐和茫然。

反清?!造反?!

這可是誅九族、掉腦袋的天大罪名!這些東家、管事,不是來做生意、墾荒種甘蔗的嗎?怎麼突然就……扯旗造反了?!幾個膽小的,腿肚子已經開始打顫,差點沒站穩。整個隊列鴉雀無聲,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近乎凝固的恐懼。

王磊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早就預料到了。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撫,只是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聽從我的號令,拿起武器,跟我們一起,去攻打澄邁縣城。”

接著,豎起第二根:“第二……”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沉默和冰冷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不服從的下場,不言而喻。

王磊放緩了語速,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每一張惶恐不安的臉,開始提及這些莊丁最熟悉、也最能觸動他們的事情:“你們進這莊子,也快一個月了吧?莊子這高牆,這平整得能照人影的地面,還有裡面那些風吹不倒、雨打不爛的古怪房子,修建的時候,你們哪個沒出過大力氣?流了多少汗?”

他頓了頓,讓回憶在這些人心中發酵,然後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力量:“後來,你們被選拔出來當莊丁,一個月拿二兩銀子的現錢!頓頓能吃上雪白的米飯,鹹菜管夠,隔三差五還能見著葷腥!這樣的日子,在臨高,在瓊州,給你們的地主老爺扛活的時候,你們以前敢想嗎?怕是夢裡都沒有過吧!”

這番話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剝開他們最初的恐懼,露出底下最真實的生存渴望。隊列裡開始有人下意識地點頭,眼神裡的茫然被一絲苦澀的認同取代。是啊,以前累死累活也吃不飽,這裡雖然規矩嚴得像鐵,訓練苦得掉層皮,莊子深處時不時傳來嚇死人的奇怪巨響,但銀錢是實實在在落到手裡的,飯碗是能裝滿的,管事雖然嚴厲,卻講規矩,不無故打罵。

“我知道你們怕,”王磊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激昂起來,手指猛地指向自己和身後那些武裝到牙齒、沉默肅殺的元老們,“怕掉腦袋,怕誅九族!可你們看看!看看我們!看看這莊子裡的東西!看看我們手裡的傢什!”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陳東家、肖東家,還有我王某人,帶著這些東西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像那些土財主一樣,盤剝你們幾斤力氣,收幾鬥租子!我們要做的,是改天換地的大事業!你們都是窮苦人家出來的好漢子,難道就想一輩子當個泥腿子,給老爺們當牛做馬,吃了上頓沒下頓,生了病只能等死?”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幾乎要貼到前排莊丁的臉上,聲音如同重錘:“現在,機會就擺在你們面前!想不想跟著陳東家、肖東家,還有我王管事,混個好出身?想不想搏一搏,給自己,給爹孃妻兒,掙一個再也不用挨餓受凍、看人臉色的前程?!”

“願意跟著我們乾的,”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王磊在這裡給你們交個底!打下臨高,你們就不再是莊丁!願意拿槍的,編入元景山治安軍,吃皇糧,領餉銀,立了功一樣升官受賞!不願意拿槍的,管事、差役、田莊頭目,有的是位置!只要忠心肯幹,前程就在你們自己手裡!”

這話如同驚雷,在二十個莊丁腦中炸響。前程?官身?吃皇糧?這些詞對他們來說遙遠得如同天上的星星,此刻卻被王磊用如此斬釘截鐵、充滿誘惑力的方式砸了下來。恐懼依然在,但一種更加熾熱、更加原始的東西——對改變命運的渴望,開始熊熊燃燒。

就在這時,隊列前排那個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林景深,胸膛劇烈起伏,猛地吸足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吐出去。他家裡臥病的老孃,就靠他在這裡掙的工錢抓藥吊著命。吃白米飯、拿現錢的日子,是他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管他反清不反清!陳東家、肖東家、王管事讓幹啥,就幹啥!這世道,跟誰不是賣命?至少跟這幾位東家,命賣得值錢,家裡老孃有飯吃,說不定……真能搏個出身!

“王管事!”林景深血湧上頭,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我林景深,跟您幹了!這條命賣給東家了,打縣城,算我一個!我要進治安軍!”

“我也幹!”

“算上我!這苦日子我過夠了!”

“王管事,我家裡老孃……”

有了林景深帶頭,再加上“前程”和“皇糧”的致命誘惑,以及眼前這夥東家明顯不同凡響的實力,原本搖擺不定的堤壩瞬間崩潰。一個,兩個,五個,十個……激動、決絕甚至帶著點豁出去的狂熱呼喊接二連三地響起。很快,整整十八個人漲紅著臉,喘著粗氣,站到了王磊指定的左邊位置,眼神裡除了殘餘的緊張,更多是一種被點燃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只有兩個人。一個年紀偏大,佝僂著背,眼神躲閃;另一個滿臉恐懼,雙腿抖得幾乎站不住。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畏縮地看了看殺氣騰騰的王磊和那群沉默的“老元老”,終究沒敢挪動腳步,也沒敢站到“右邊”,只是癱軟在原地,面如死灰。

王磊冷冷地瞥了那兩人一眼,對身旁的黃小虎使了個眼色。黃小虎會意,立刻帶著兩名戰鬥元老上前,毫不客氣地將那兩人拖了起來。

“王管事饒命啊!小人不敢……小人家裡……”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地求饒。

“堵上嘴,先關進地牢看押起來。”王磊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大戰在即,不能讓他們亂跑,走漏風聲,壞了大事。”

那兩人像死狗一樣被拖了下去,求饒聲戛然而止。剩下的十八名莊丁目睹這一幕,心中都是一凜,那點剛剛升起的狂熱被澆了一盆冷水,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如今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除了緊緊跟著這些東家,再無他路。

王磊轉向這十八人,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嚴肅:“好!從此刻起,你們就是元景山治下臨高治安軍的預備兵了!暫時編入後勤支援隊,聽從黃小虎指揮。”

他略一停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彷彿要看透每個人的心思:“既入我軍,當遵我軍令,顯我軍容!第一步——”他朝旁邊一揮手,兩名後勤元老立刻抬上來兩個大木箱。

“剃髮,更衣!”

命令簡短而有力。木箱打開,一個裡面是十幾把閃著寒光的鋒利剪刀;另一個裡面,則是疊放整齊的、統一制式的藍灰色夏季作戰服和一摞同色的布制軍帽。這衣帽樣式古怪,卻針腳細密,布料挺括,是肖澤楷特意選定樣式、由陳宗嶽指揮在另一個時空定做後帶回的“治安軍”標準裝備,透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規整與利落。

十八個莊丁面面相覷,臉上再次浮現出掙扎。剃髮?這辮子自打記事起就留著,是朝廷的規矩,是“良民”的象徵。剪了它,就是自絕於朝廷,是掉腦袋的明證。

林景深咬著後槽牙,腦子裡亂哄哄的。前程、皇糧、老孃抓藥的錢……和腦後這根油膩膩的、除了招蝨子礙事、幹活打架都嫌累贅的辮子比起來,孰輕孰重?他抬頭看了看王磊、黃小虎,還有周圍那些“老元老”們利落的短髮,一個念頭猛地冒了出來:剪了這勞什子,是不是就能像東家們一樣利索?是不是才算真正成了“自己人”?

他猛地一跺腳,吼道:“剪就剪!這破辮子,留著也是累贅!東家給飯吃給前程,不比這辮子金貴?!”說罷,他第一個衝到箱子前,抓起一把剪刀,轉身對著還在猶豫的同伴喊道:“都愣著幹啥?咱們是窮苦人,這辮子除了礙事,還能頂飯吃?剪了它,跟著東家奔前程!”

話音未落,他左手狠狠攥住腦後的辮根,右手剪刀“咔嚓”一聲,乾脆利落地齊根鉸斷!半截辮子像條死蛇般掉落在地,他只覺得後腦勺一輕,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那參差不齊的短髮茬,有些扎手,卻莫名地感到一陣輕鬆,彷彿甩掉了一個無形的包袱。

有人帶頭,再加上林景深那句“窮苦人,辮子頂不了飯吃”說到了心坎裡,現實的壓迫和利益的誘惑終究壓過了對那根頭髮的眷戀。是啊,他們這些底層掙扎求活的人,辮子除了是朝廷的規矩,還能是什麼?能當衣穿還是能當飯吃?

“我也剪!”

“孃的,豁出去了!”

“跟著東家幹!”

一時間,決心和咒罵聲中,“咔嚓咔嚓”的鉸剪聲此起彼伏。一根根或粗或細、或長或短、沾滿汗漬和塵土的辮子被丟棄在地,如同斬斷了與舊秩序最後的、也是最表面的一絲牽連。

很快,十八個人都變成了齊耳短髮,參差不齊像被羊啃過的草地。他們互相看著,覺得是利索了些,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王磊抱著胳膊,皺著眉頭打量這群新鮮出爐的短髮漢子。頭髮長短不一,東一撮西一綹,看著實在彆扭,離他想象中的“整齊劃一”差得遠。“行了,別互相瞅了,”他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對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元老說道,“去,拿剃刀來,給他們推光了,省事,也乾淨。”

幾個元老笑著應了,很快拿來手動推子和剃刀。林景深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凳子上。“長官,這……這全剃光啊?”有人小聲嘀咕。

“廢什麼話!光頭涼快,還不生蝨子!”負責剃頭的元老手起刀落,動作麻利。冰涼的推子貼著頭皮掠過,大把大把殘留的頭髮簌簌落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十八個鋥光瓦亮、泛著青皮的光頭就新鮮出爐了。

陽光照在光溜溜的腦殼上,泛著亮光。十八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有點懵,隨即不知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大家都忍不住咧嘴笑了。摸摸自己光滑溜圓的腦袋,再瞧瞧同伴同樣滑稽又陌生的模樣,一種奇特的、近乎荒誕的親近感和喜感沖淡了之前的緊張與不安。喜慶倒談不上,但確實看著……挺整齊,也挺逗。

笑過之後,他們有些笨拙地換上了那身藍灰色的夏季作戰服,戴上了同色的布軍帽。帽子一戴,光頭遮住,頓時順眼多了。統一的顏色、挺括的質感,配上剛剛剃光的腦袋,一種前所未有的、被規整過的集體感油然而生。

最後,黃小虎從另一個箱子取出十八把厚重的制式大砍刀,刀光凜冽。“接刀!”他一聲令下,砍刀被逐一交到這些新兵手中。沉甸甸的、冰涼的手感,立刻壓住了換上新衣、剃光腦袋帶來的新奇,帶來一種沉實的、關乎生死的力量感。

“現在,”王磊看著眼前這十八個光頭鋥亮、身著藍灰夏季軍服、手持利刃的漢子,終於覺得順眼了些,聲音沉凝而有力,“你們不再是陳家莊的莊丁,而是元景山治下臨高治安軍的預備兵!記住你們今天的選擇,記住你們這身衣服、這顆腦袋和手裡的刀代表著什麼!現在聽我命令,所有人整隊!”

“是!首長!”十八個光頭齊聲應答,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儘管內心依舊忐忑,但斷髮、易服、持刀這一套下來,一種被徹底格式化後重新納入體系的宿命感,以及因共同經歷這略帶滑稽的“光頭儀式”而產生的微妙紐帶,已經初步成型。

百仞灘的戰爭機器,在完成了對這第一股本土力量從形式到內心的恐嚇式徹底改造與捆綁後,帶著一絲血腥的承諾、鋼鐵的意志,以及這十八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光頭,轟然啟動,駛向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