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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轉化俘虜

瓊海烽煙

東門外俘虜營地,強制剪辮與身份甄別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東門外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巨大空地上,已經開始了緊張而有序,且不容置疑的工作。數千名清軍俘虜被分批帶出,在治安軍士兵的看守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長隊。但今天的第一項程序,並非登記,而是剪辮。

在進入登記帳篷前,俘虜們必須先經過一個由幾名手持大剪刀的治安軍士兵和一名元景山衛生員把守的“關口”。旁邊立著一塊醒目的木牌,上面用大字寫著:“新朝新貌,革除陋習。凡入營者,必先斷髮。抗命者,以敵頑論處!”

“下一個!低頭!”一名治安軍士兵厲聲喝道。排在第一個的俘虜是個年輕輔兵,看著那明晃晃的剪刀和旁邊虎視眈眈的槍口,腿都軟了,哭喪著臉低下頭。咔嚓幾聲,那根油膩的辮子就被乾脆利落地剪斷,扔進旁邊一個冒著煙的大鐵桶裡。輔兵摸著驟然輕了的後腦勺,有些茫然,又被推搡著走向登記點。

大多數俘虜在槍口和嚴厲的目光下,選擇了順從,麻木或恐懼地接受了這一刀。對他們而言,辮子固然是“祖宗成法”、“朝廷規矩”,但比起眼前的生死和可能的好處,似乎又沒那麼不可割捨。

然而,總有頑固或心存僥倖者。

一個年紀稍大、臉上有刀疤的老兵油子,輪到他的時候,梗著脖子不肯低頭,嘴裡嘟囔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辮子乃是大清……”話還沒說完,旁邊警戒的一名元景山士兵毫不猶豫地抬起槍托,狠狠砸在他的腿彎處。老兵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持剪刀的治安軍士兵趁機上前,揪住他的辮子就要剪。

“老子跟你們拼了!”老兵突然暴起,掙扎著想去搶奪旁邊治安軍士兵的腰刀。場面瞬間混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壓過了所有嘈雜。老兵的動作戛然而止,額頭上出現一個血洞,瞪著眼睛向後倒去。開槍的是那名負責監督的元景山衛生員,他手中的手槍槍口還冒著青煙,臉色冷峻。

全場死寂。只有鐵桶裡辮子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海浪聲。

負責此處的元景山幹部走到屍體旁,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這片區域:“都看清楚了!剪辮,是脫離偽清、歸附新朝的第一道門檻!連這根象徵奴役的辮子都捨不得,還談什麼重新做人?此人冥頑不靈,抗拒新政,襲擊執法人員,死有餘辜!他的下場,就是榜樣!繼續!”

這一槍,徹底擊碎了所有殘存的僥倖和猶豫。接下來的剪辮過程變得異常順利,甚至有些俘虜主動低下頭,催促快點。又有一個試圖藏起辮子的把總被揪出來,雖然沒反抗,但也捱了幾槍託,被單獨拖到一邊,等待後續“重點審查”。

剪掉辮子的俘虜,摸著光溜溜或短髮參差的腦袋,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失去熟悉標誌的惶恐和擺脫某種枷鎖的輕微解脫感,走向登記帳篷。

登記點設在幾頂臨時搭起的帳篷前。林逸清——那位不久前才被昭雪冤屈、恢復名譽的讀書人,此時早已剪掉辮子,一頭短髮,精神幹練,若不細看幾乎與元老們的短髮無異。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灰色“幹部服”,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後,臉色凝重但眼神明亮,握筆的手穩定有力。經過趙志強的初步考察和緊急培訓,他被安排到俘虜營,負責俘虜的身份登記和初步資料填寫工作,身邊還有兩名持槍的治安軍士兵協助維持秩序。對林逸清而言,這不僅是報恩,更是與舊我徹底決裂、參與新朝建設的第一步,他做得格外認真。

“下一個!”林逸清頭也不抬,聲音平靜。

一個穿著破爛號衣、剛被剪了辮子、後腦勺涼颼颼的清軍士兵被帶到桌前,他下意識地想跪下,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深深彎腰:“大人……”

“站直了回話,新政府不興跪禮,也不興過分卑躬。”林逸清皺了皺眉,語氣放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感,“你叫什麼名字,歸屬哪個營,上官是誰,在營中居何職。”

那士兵戰戰兢兢地站直了些,低著頭:“回……回大人!小的叫李志雄!木子李,志氣的志,雄偉的雄!小的在海口左營當差,小的上官是趙德柱趙把總,小的在營裡任……任什長!”他聲音發顫,顯然對“什長”這個小小的軍官身份感到恐懼,生怕被重點清算。

林逸清快速在面前的表格上記錄著,表格是元景山設計的,項目詳細:姓名、年齡、籍貫、所屬部隊、職務、入伍時間、有無特長,例如識字、手藝等。“李志雄,海口左營什長,上官趙德柱……”他寫完,抬頭看了李志雄一眼,目光在他短髮上停留了一瞬,“旁邊去,等待下一步問話和審查。下一個!”

李志雄如蒙大赦,又被帶到旁邊另一片區域。那裡已經有幾十個登記完、同樣頂著短髮的俘虜蹲在地上,由更多的治安軍士兵看管,等待後續處理。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燒辮子的煙味,以及一種茫然的新奇感——彼此看著對方陌生的短髮模樣,彷彿都成了另一個人。

登記只是第一步。在營地另一側相對獨立、用木柵欄簡單隔開的區域,才是真正的“甄別審查”核心地帶。這裡由瞿飛直接指揮,幾名從元景山政治部和軍事部抽調的人員負責主持,旁邊還有數名荷槍實彈的元景山士兵警戒,氣氛更為肅殺。

審查以小隊為單位進行。俘虜被逐一叫到中間的空地,不僅要重複登記信息,還要接受更詳細的盤問:作戰經歷、是否參與過對平民的劫掠、有無血債、平時在營中表現、對上官的看法等等。同時,審查官會向同隊的其他俘虜公開詢問,鼓勵檢舉揭發。

起初,俘虜們噤若寒蟬,不敢開口。但隨著幾個元景山政工幹部,穿著與軍人略有不同的深藍色制服,開始用本地話進行政策宣講,局面開始鬆動。

一個戴著眼鏡、被稱為“王教導員”的元老站在一個臨時壘起的土臺上,聲音洪亮:

“弟兄們!你們大多數人和我們一樣,都是窮苦出身,是被這腐朽的滿清朝廷、被那些喝兵血的軍官逼著來打仗的!你們想想,你們當兵吃糧,軍餉被剋扣了多少?出征前,家裡被攤派了多少‘助餉’?在營裡,是不是動不動就捱打受罰?你們很多人,當兵前是種地的、打魚的、做小工的,本本分分,為什麼穿上這身號衣,就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他的話戳中了許多底層士兵的痛處,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和低語。

“現在,機會來了!”王教導員提高聲調,“南明共和國,是咱們漢人自己的政府,是給老百姓做主的政府!我們元景山的政策很清楚: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立功受獎!”

他詳細解釋了俘虜處理政策:

“第一,願意加入南明治安軍,共同反抗滿清暴政、保衛家鄉的,我們歡迎!經過審查,只要不是老兵油子、沒有血債惡行,通過基本考核,就可以加入!餉銀按時足額髮放,絕對比你們在清營裡多!將來立了功,還能分田地!”

“第二,不想當兵,經查也沒幹過啥壞事的普通弟兄,登記清楚,發點路費,等收復瓊州後,就放你們回家!你們就先給政府幹活,有工錢可以拿!”

“第三,”他語氣轉厲,“對於那些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剋扣軍餉、欺壓百姓、甚至姦淫擄掠的軍官和兵痞,我們絕不放過!現在,就是你們揭發他們的時候!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南明政府給你們撐腰!”

這番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短暫的沉默後,一個瘦小的輔兵突然指著蹲在俘虜群前排的一個滿臉橫肉的把總,哭喊道:“首長!我揭發!就是他!王把總!他……他剋扣我們全哨兄弟三個月的餉錢!我娘病重等著錢抓藥,我去求他,還被他打了10軍棍!”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他還強姦了左營海口所旁邊村裡李寡婦,讓李寡婦上吊自殺了!”

“上次打生黎,他帶人搶了熟黎貨郎,還殺了熟黎一家子!”

“我的餉銀被他們借了不還我!”

“我的也是!”“我也是”

控訴聲此起彼伏,有些軍官面如土色,試圖狡辯或威脅,立刻被旁邊的元景山士兵用槍托制止。

審查組迅速核實關鍵指控。對於證據相對確鑿、民憤極大的,處理毫不拖泥帶水。

那個被多名士兵指控剋扣軍餉、搶劫殺人的王把總,在簡短核實主要罪行後,被兩名元景山士兵拖到營地邊緣的空地。

一名軍官當眾宣佈:“原清軍海口鎮標把總王德貴,剋扣軍餉、縱兵劫掠、殺害無辜平民,罪證確鑿,依南明共和國《戰時懲治反革命及刑事犯罪緊急條例》,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砰!砰!”兩聲乾脆的槍響。王德貴撲倒在地。整個俘虜營地瞬間死寂,所有俘虜都驚恐地看著這一幕,那些心中有鬼的軍官更是抖如篩糠。

這公開的處決,極大地震懾了俘虜,也贏得了許多底層士兵暗暗的叫好和更深的敬畏——這些南明老爺,說殺就殺,毫不含糊,但似乎……殺得有理。

其他罪行稍輕、或主要是貪汙剋扣、虐待士兵的軍官,以及一些被指認出的兵痞、慣犯,則被單獨挑出來,戴上簡陋的鐐銬或用繩子捆住手臂,編成“苦工勞力隊”。一名負責的元景山幹部對他們訓話:“你們過去的罪行,需要用勞動來贖罪!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勞改隊員,去修路、築牆、幹最重的活!表現好的,將來或許有機會重新做人;敢偷奸耍滑、圖謀不軌的,王德貴就是下場!”

這些勞改犯被迅速押離營地,送往已經開始規劃的築路工地或百仞灘附近的建設場地。

經過初步甄別和清理,營地裡的氣氛似乎為之一變。剩下的俘虜,主要是普通士兵和少數審查合格的低級軍官,如那個只是膽小並無大惡的李志雄什長,被重新編組。

王教導員和其他政工幹部開始進行更深入的政治宣講和“訴苦”教育,引導俘虜們回憶自身苦難,認識滿清統治和舊軍隊的腐敗,逐步灌輸南明共和國的理念和當“子弟兵”的光榮。同時,身體檢查、基本軍事技能評估也在同步進行。

李志雄蹲在俘虜群中,心思卻早已飄到了鐵絲網外。不遠處,隔著一段空地,就是南明治安軍的臨時訓練場。那裡的景象,與他熟悉的清軍營地操練截然不同,牢牢吸引著他的目光。

大約兩百來號人,清一色穿著嶄新的靛藍色“號服”,樣式統一,對襟釦子,扎著腰帶,頭上戴著奇怪的圓頂硬殼帽子,排成一個個橫平豎直的方塊,正在操練。

沒有清軍綠營常見的鬆散喧譁,也沒有軍官扯著嗓子的粗野咒罵。整個場地上只回蕩著幾種清晰有力的聲音:

“一!二!三!四!”那是士兵們隨著步伐齊聲喊出的口號,短促洪亮,節奏分明。他們的步伐也奇怪,不是清兵那種拖著腳或高低不齊的步子,而是所有人抬腿高度一致,腳掌落地“啪、啪”作響,整齊得讓人心驚。遠遠看去,就像一塊塊藍色的方磚在隨著口令移動。

“立——正!”

“稍息!”

“向右看——齊!”

“向前——看!”

發令的是幾個站在隊列前方的人。其中兩個穿著和那些藍衣服士兵不一樣,花綠色的號服,肩章和帽徽在陽光下偶爾反光,應該就是“南明首長”們了。他們身姿挺拔如松,口令清晰乾脆,沒有多餘廢話。更讓李志雄驚訝的是,還有兩個發令的,看面相和聽口音分明是本地人,也穿著類似的深色制服,指揮起隊列來竟也有模有樣,雖然氣勢稍遜於首長,但那份認真和一絲不苟的勁頭,是李志雄在清軍把總、哨官身上從未見過的。

訓練內容也讓他大開眼界。除了步操,還有反覆練習的“持槍”他們用的是一種短了許多、帶著奇怪木託的“火銃”、“肩槍”、“託槍”動作,所有人必須整齊劃一。甚至還有練習“臥倒”“半蹲”、“趴地上往前爬”的動作,弄得一身土,但沒人抱怨,爬起來繼續練。

休息的間隙,也不像清軍那樣一鬨而散、抽菸賭錢。藍衣服們以小隊為單位圍坐,聽那個本地人頭目,後來才知道叫“林景深”,也是個新提拔的講話,或者互相檢查裝備。偶爾還能聽到他們齊聲唱一種調子簡單卻很有力的歌,什麼“團結就是力量”……

李志雄看得入了神。他當兵多年,深知軍隊就是憑拳頭和銀子說話的地方,軍官剋扣,士兵油滑,訓練多是應付了事,真正打仗靠的是一股蠻勇和僥倖。何曾見過這樣……這樣“規矩”的兵?一切都井井有條,令行禁止,彷彿每個人都是一個大機器上的零件,嚴格按照設計運轉。雖然看起來枯燥嚴格,但李志雄莫名地覺得,這樣的兵,恐怕比自己那些平日裡散漫、遇事一哄而上的同袍要厲害得多,也可靠得多。

再看看自己這邊,俘虜們蹲得歪七扭八,神色惶恐麻木,與那邊整齊劃一、精神飽滿的藍色方陣形成了鮮明對比。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差感在他心中升起。

“或許……真像那位王教導員說的,這是一條新路?”李志雄再次摸了摸懷裡那個實實在在的大面餅子,又看了看訓練場上那些雖然辛苦卻顯得格外“精神”的藍衣服,還有那幾個一絲不苟的南明首長和本地軍官。留下來,加入他們,穿上那身藍衣服,走那種整齊的步子,喊那種響亮的口號,吃那種按時發放的飽飯,甚至……將來真能分到田地?

這個念頭不再只是悄然滋生,而是變得清晰而強烈起來。他偷偷挺直了蹲得有些發麻的腰背,眼神裡少了幾分惶恐,多了幾分觀察和渴望。東門外的俘虜營地,篩除著舊時代的殘渣,也在許多像李志雄這樣的普通士兵心中,投下了一顆名為“新秩序”的種子。而遠處訓練場上那整齊的腳步聲和口號聲,就像是為這顆種子澆灌的第一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