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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馬維遠

瓊海烽煙

馬維遠捏著一份皺巴巴的塘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是儋州協副將,並非瓊州鎮總兵林百川的嫡系。他是從廣州綠營一步步砍殺上來的,早年最狠的一仗是在廣西鎮壓瑤民叛亂,那一仗殺得屍山血海,他手裡的刀砍到捲刃,渾身上下被瑤人的血浸透了好幾層,最後是踩著壘起來的首級堆,才掙得了第一個實實在在的軍功。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想要往上爬,心要狠,手要黑,功勞要實實在在拿命去換,別指望誰的恩典。

靠著這份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實績”和一貫的小心謹慎,他才慢慢從把總、守備、都司,爬到了如今協副將的位置。被調到瓊州儋州這個看似偏遠實則也需防備海寇的地方,他清楚,這既是上官對他“能幹事”的認可,也是一種微妙的排擠,畢竟他不是林總兵的自己人。

臨高失陷、短毛賊勢如破竹的消息傳來後,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不是怕,而是一種混合了警惕、算計和隱隱興奮的複雜情緒。怕?廣西深山裡的瑤人標槍毒弩比這兇險多了。他怕的是未知,是那種超出他理解範圍的“火器極利”和“無馬鐵車”。但另一方面,這何嘗不是一個機會?一個再次證明他馬維遠“能幹事”,甚至可能立下力挽狂瀾之大功的機會?林總兵在府城,儋州這裡,現在就是他馬維遠說了算!

探報上的字句觸目驚心:“賊眾火器極利,聲若雷霆,射程極遠,臨高城牆不堪一擊……另有鐵車數輛,無馬自走,刀槍難入,衝陣破門如摧枯拉朽……”

“鐵車……大炮……”馬維遠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這汗更多是源於高速思考帶來的燥熱,而非純粹的恐懼。他不是沒見識的蠢材,早年隨軍剿匪,也見過紅毛人的火銃,知道厲害。但探子描述的短毛火器,顯然超出了他的認知。硬拼,靠手下這些缺餉少械、士氣低迷、多半也是林總兵麾下不那麼受待見的營兵,絕對是死路一條,而且死得毫無價值。

他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那節奏彷彿還在廣西的山林裡追擊殘敵。不能硬碰,那就想辦法讓他們的“利”無處可使,或者大打折扣。就像當年對付躲在山洞裡的瑤人,強攻傷亡大,那就煙燻、水灌、斷糧道,逼他們出來,或者困死他們。守城,也是一個道理。

一個兇狠、務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且急於在“非嫡系”處境中證明自己價值的武官形象,就此更加立體。他接下來的守城策略,也必然帶著這種濃重的個人風格——為達目的,不惜一切代價,無論是敵人的,還是自己治下百姓的。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昌化城防圖前,目光陰沉地掃過每一處城牆、城門、壕溝。

“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把炮推到城下,更不能讓那鐵車直接撞門!”他下了決心,守,必須守,而且要守得刁鑽,守得讓短毛賊每前進一步都付出代價。

一道道命令從鎮臺衙門發出,帶著馬維遠破釜沉舟的狠勁和多年行伍積累的土辦法:

這第一,是深溝固壘。原有護城河立刻加寬、加深,徵發全城民夫,日夜趕工。不僅要讓短毛賊的步兵難以快速通過,更要讓那沉重的“鐵車”陷進去!他特意吩咐,在臨高方向的河岸附近,多挖隱蔽的陷坑,上面虛掩浮土雜草,專候鐵車。

這第二,是以柔克剛,泥水浸被。

馬維遠絞盡腦汁回想一切可能抵擋火器的土辦法。他依稀記得早年聽一個老將會議在康熙爺遠征羅剎人時,說溼透的厚棉被能“陷”住銃子,若是中間再糊上泥,就更難打穿。真假難辨,但此刻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抓住。

命令立刻變成具體而嚴苛的操作規程。

命令是下達了,但執行起來,卻是另一番光景,尤其是在這盛夏的瓊州。

徵發民夫挖河挖坑,衙役兵丁如狼似虎,百姓敢怒不敢言,耽誤農時不說,口糧還被剋扣。

而徵集棉被冬衣的命令,更是在窮苦百姓中激起了無聲的怨憤。

“官老爺要棉被做甚?這大熱天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死死抱著家裡唯一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被,對著上門索要的差役哀求。

“總兵大人令,守城用!擋短毛的銃子!”差役不耐煩地一把奪過。

“可……可這被子冬天要蓋的啊!瓊州的冬天是溼冷,要人命的啊!官老爺行行好,給留條活路吧!”老嫗癱坐在地,哭聲壓抑而絕望。

差役啐了一口:“短毛打進來,別說被子,命都沒了!囉嗦什麼!”

類似的場景在昌化城許多窮苦巷陌中上演。對於富戶來說,幾床被子不算什麼,甚至可能主動捐獻以求平安。但對於許多窮苦人家而言,一床厚實的棉被,是熬過瓊州那並不短暫且潮溼陰冷冬季的保命之物。夏天被強行徵走,到了冬天怎麼辦?官家會還嗎?沒人敢信。

一種深深的憂慮和寒意,比短毛賊的威脅更真切地瀰漫在底層百姓心中。他們不懂什麼軍國大事,只知道官軍守城,先奪了她們禦寒的物事。這種恐懼和怨恨,像暗流一樣在城裡湧動。有些人甚至私下嘀咕:“短毛賊……聽說在臨高那邊,分了糧,還不亂搶東西……這……

徵來的布品全部運到城下空地。民夫被驅使著,先用大鐵鉤狠狠刺穿被褥邊緣,確保能承重。然後,將棉被浸入水桶徹底泡透,撈起後不等瀝乾,便攤開,用木鍁將和好的稀泥厚厚地塗抹在棉被中間層,再將棉被捲起、壓實,讓泥漿充分浸潤纖維。最後,掛上第二層浸透水但未塗泥的溼被,用粗麻繩捆紮在一起。

這些沉重、溼漉、滴著泥水的“防彈幕”被用繩索和鐵鉤,層層疊疊地懸掛在城牆垛口的外側,尤其是面對臨高方向的城牆。要求是“遮蔽儘可能多的垛口和牆面”。掛好後,還需每日早晚兩次潑水,以防被烈日曬幹。幾天下來,城牆外側便垂滿了這些骯髒、厚重、不斷滲水的布幔,遠遠望去,城牆彷彿長出了一層醜陋的苔蘚或潰爛的皮肉,散發著土腥和黴變的氣味。守城的兵丁躲在後面,心裡確實多了點虛幻的安全感,但鼻端縈繞的怪味和眼前垂掛的障礙物,也讓他們更加壓抑和煩躁。

第三,外派哨探,內緊盤查。

馬維遠深知不能做瞎子。他挑選了五名絕對可靠的老兵,都是本地或附近州縣出身,地形極熟,面相樸實,甚至能說幾句臨高一帶的土話。

這些人徹底改頭換面。有的換上破爛衣衫,臉上抹灰,扮作從西邊旱區逃荒過來的流民,挎著破碗竹棍;有的變成上山砍柴的樵夫,揹著柴刀繩索;還有一個機靈的,弄了副舊貨擔,裝些針頭線腦、粗劣糖果,扮成走村串鄉的貨郎。

他們的目標不是戰鬥,而是滲透與觀察。分批從不同方向,趁夜或利用清晨霧氣潛出城,避開可能的短毛巡邏隊,迂迴向臨高方向靠近。指令非常具體:儘量抵近觀察短毛賊營寨規模、旗幟、人員活動規律;重點尋找並描述“無馬鐵車”的形狀、大小、數量、如何行動;留意他們是否有在打造攻城器械,特別是類似大型雲梯或衝車的東西;記錄他們巡邏的路線和時間間隔。馬維遠強調:“看清就回,莫要戀戰,保命回來報信要緊!”

與此同時,儋州四門晝夜緊閉,只留小門在有兵丁嚴格搜查下偶爾放行必需物資。城內實行保甲連坐,夜間宵禁。對任何生面孔,無論是投親的、行商的、甚至遊方僧道,都進行反覆盤問,查驗路引,並需有本地鋪保。馬維遠甚至暗中安排了一些機警的兵丁,扮作普通百姓混跡茶肆酒鋪,留意有無可疑言論或打聽城防佈置的外來人。

通過這些措施,馬維遠試圖在昌化城內外編織一張粗糙但儘可能嚴密的網:對外,爭取獲取關鍵情報,摸清短毛虛實;對內,嚴防滲透,同時用一切可能想到的物理方法加固城防,哪怕這些方法看起來原始甚至可笑。他知道這很可能仍是徒勞,但作為守土之將,這是他必須盡到的職責。而城牆下,那些被奪走棉被的窮苦百姓,在暑熱中卻已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寒冬瑟瑟發抖,這種來自官府的“保護”,比遙遠的“短毛賊”更讓他們感到刺骨的寒意。

馬維遠站在新加固的城樓垛口後,手扶著被曬得發燙的磚石,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外。加寬的護城河在烈日下泛著渾濁的泥水光,民夫們像螞蟻一樣在河岸和預設的“拒馬坑”區域蠕動,監工的兵丁手持皮鞭,呵斥聲在悶熱的空氣中顯得有氣無力,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他臉上沒有絲毫動容。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在鞭影下奮力挖掘的百姓,他心裡沒有半點“不舒服”,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應當”。皇恩浩蕩,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道理刻在他骨子裡。他馬維遠,是朝廷正經任命的駐軍將領,守土有責。昌化城是皇上的城池,他就是這城防的第一道閘、最後一塊磚。守住這裡,就是不負皇恩,就是保全自己的頂戴和身家性命。至於這些草民的棉被、氣力、乃至生死,在“城防大事”面前,都輕如草芥。這不是權衡,而是天經地義——上官的軍令、朝廷的法度、他自己的官身前程,重於一切。

一個千總氣喘吁吁地跑上城樓,單膝跪地:“稟軍門!東門外那段壕溝,土質太硬,民夫疲敝,今日怕是難以按丈尺挖完!還有,掛泥被的進度也慢了,棉絮浸了泥水太重,掛上去費時費力……”

馬維遠沒回頭,聲音冷得像塊鐵:“今日挖不完?”

“這……軍門,實在是……”

“傳令。”馬維遠打斷他,語氣平淡,卻讓身後的千總汗毛倒豎,“東門督工的把總,鞭三十,全城通報。民夫中,抽殺三人,以儆效尤。屍體就扔在未完工的溝邊。告訴所有人,明日太陽落山前,該挖完的壕溝,該掛好的泥被,若還有一寸未成,督工者斬,延誤工段民夫,十抽一殺。”

千總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卻不敢有絲毫質疑,重重磕頭:“嗻!卑職明白!這就去傳令!”

馬維遠揮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他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同情。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慈不掌兵,更何況是這等關乎城池存亡、關乎他馬維遠頂戴前程的大事。用幾床被子、幾條賤民的命,換來城牆多一分穩固,換來拖住短毛賊的可能,這買賣,在他看來,再划算不過。那些民夫的哀嚎、百姓冬日無被的恐懼,與他何干?他的職責是城牆,是城門,是頭上這頂參將的頂戴能否保住,甚至能否因“力守危城”而更進一步。

他再次望向臨高方向,眼神陰鷙。派出去的哨探還沒回來,這讓他有些焦躁。短毛賊到底在磨蹭什麼?是在打造更厲害的傢伙,還是糧草出了問題?瓊州鎮總兵那邊有沒有新的指令?援兵何時能到?這些念頭讓他心頭更煩悶,也更堅定了他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刮地三尺也要守住儋州的決心。

城牆下,新的命令已經傳達。皮鞭的呼嘯聲更加密集淒厲,夾雜著兵丁的怒罵和民夫壓抑的痛呼。不久,東門外傳來短促的慘叫和人群驚恐的騷動,隨即又很快被更瘋狂的挖掘聲掩蓋。三具血淋淋的屍體被隨意拋在未完成的土坑旁,瞪大的眼睛望著熾熱的天空。所有勞役的人,無論是民夫還是監工的兵丁,動作都陡然加快了幾分,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腥和一種絕望的恐懼。

馬維遠對城下的騷動充耳不聞,他仔細檢查著眼前一段剛剛掛好的雙層泥水棉被,用手按了按,溼冷沉重。他滿庭芳點點頭。這才像點樣子。他彷彿已經看到,短毛賊那駭人的銃子打在這浸透泥水的厚重布幔上,徒勞地嵌進去,或者被滑開。至於這些布幔後面,那些守城兵丁是否被黴味燻得頭暈,是否因視線被擋而恐慌,那都是細枝末節。他們當兵吃糧,就該站在這裡。

儋州的夏日,酷熱依舊。但城上城下,卻籠罩在一層比暑氣更令人窒息的、由對上官和朝廷的恐懼性忠誠、底層百姓的絕望以及馬維遠個人前程的冷酷算計交織而成的無形帷幕之下。馬維遠甘之如飴,他覺得自己正在恪盡職守,正在力挽狂瀾。他看不見,或者說不願看見,這座他誓死扞衛的城池,其人心根基正在他這種“忠勇”與苛酷之下,悄然潰爛。

他正擰眉沉思,親兵急促的腳步聲在石階上響起。

“大人!廣州六百里加急——提督衙門直遞!”

馬維遠霍然轉身。親兵跪地,高舉一封密信,火漆鮮紅,印紋赫然是兩廣綠營提督高瑹的關防。他一把抓過,指尖發力,蠟封碎裂。

信很短,字跡剛勁,甚至有些潦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得功:瓊州事急,儋州乃西路咽喉,萬不可失。爾素稱敢戰,當知此城之重。本部堂已檄調兩廣各鎮,集舟師、備糧械,剋日即發,跨海直搗。爾惟有一務——死守儋州,固守待援。縱賊勢滔天,亦須挫其鋒銳。城在,功在;城陷,則軍法無情。勉之!慎之!高瑹手諭。”

短短數行,馬維遠反覆看了三遍。起初是緊繃,隨即,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直衝顱頂——不是恐懼,是狂喜,是豁然開朗,是看到通天梯子猛然砸在眼前的悸動。

提督高瑹!那是兩廣綠營的天!這封信,是催命符,更是天大的機遇。原來他馬維遠和這座昌化城,不再是孤懸海外的棄子,而是提督大人全局棋盤上的一枚要害棋子,一枚必須釘死、用來吸引和消耗短毛賊主力,為大軍跨海反創造條件的鐵釘!

“固守待援……待援……”他喃喃自語,將信紙仔細按原摺痕疊好,貼身收起,彷彿那是他的丹書鐵券。再抬頭時,眼中那點因未知而產生的陰鬱遲疑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廣西山林裡追殺殘敵時那種徹底的、不計代價的兇悍。

守!不惜一切代價地守!不僅要守住,還要守得漂亮,守到援軍登陸的那一刻,守到他馬維遠的名字能直達提督案前!

他扔下筆,衝門外厲聲喝道:“來人!擊鼓升帳!傳各營千總、把總,州衙官吏,速來聽令!”

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儋州的夏天,悶熱如蒸籠,但馬維遠的心頭卻燒著一把火——一把由野心、兇性、以及對“提督賞識”無限渴望點燃的烈火。他要將這座城,連同城裡的一切,都鍛造成他青雲直上的墊腳石。

至於腳下螻蟻們的哀嚎,他聽不見,也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