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巡航作戰任務
6:15,博鋪港東側專用泊位,李定國號的煙囪開始冒煙。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斷斷續續的白煙,是持續不斷的黑煙——濃黑,筆直,從煙囪口噴出來,在灰藍色的晨空中拉出一道斜斜的煙柱。煙柱越升越高,被高空的晨風一吹,散成一片薄薄的灰雲,罩在港區的東頭。
鍋爐艙裡,溫度已經升到四十六度。
林文煥站在一號壓力錶邊上,眼睛沒離開那根指針。壓力零點八二,還在往上走。符阿二在添煤,一鏟接一鏟,節奏比平時快——不是亂,是快。蒸汽機的轟鳴聲從管道里傳過來,轟轟轟轟,震得腳下的鐵板都在抖。
“壓力零點八五。”林文煥報數。
陳大有盯著水位計:“水位正常。”
“風門開一半。”王秋的聲音從艙口傳下來。
阿水伸手,把二號爐的風門調了半圈。轟鳴聲變了一點,從轟轟轟轟變成轟轟——轟——轟轟轟轟,節奏不一樣了。
王秋從艙口下來,站在兩臺鍋爐中間。他穿著灰藍色作訓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塊懷錶。
“壓力多少?”
“零點八八。”林文煥說。
“夠了。”王秋回頭,對著艙口喊,“告訴艦橋,鍋爐壓力到位,隨時可以啟動。”
“是!”上頭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跑遠了。
王秋走到一號鍋爐側面,手按在外殼上,停了幾秒。然後走到二號鍋爐,同樣按了一下。
“一號溫度均勻。二號後段略低,但還在正常範圍。”他看著陳大有,“二班接班的時候,讓司爐盯一下二號的後爐膛,添煤的時候往深處送一送。”
“明白。”
王秋直起身,看了看艙室裡的八個人,一班的人,從六點交班到現在,已經幹了快一個小時。每個人臉上都是汗,灰布軍裝貼在身上,但沒有一個人在動。
“鍋爐狀態很好。”他說,“出航之後,你們會感覺到船在晃,但鍋爐不能晃。你們穩,鍋爐就穩。鍋爐穩,船就穩。”
他頓了頓。
“再撐一小時,換二班。撐得住嗎?”
“撐得住!”八個人喊。
王守拙點頭,轉身爬上梯子,出了鍋爐艙。
甲板上是另一個世界。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早晨的涼意。太陽剛升起來不久,斜斜地照在艦橋上,把那些新加裝的炮管照得發亮——兩門一百毫米艦炮,四座雙聯裝五十七毫米炮,炮管斜指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王秋沿著舷梯往上走,在艦橋門口碰見了陶成陽。
陶成陽是海軍參謀部的作戰參謀,三十出頭,穿越前是海軍航空兵的地勤軍官,穿越後改行幹回了老本行——雖然飛機沒了,但軍艦的指揮調度,他比誰都熟。他穿著一身藏青色作訓服,胸口彆著元景山的徽章,手裡抱著一卷海圖,另一隻手拿著一份對摺的硬紙文件,封面上印著紅色的八角星和一行字:軍事人民委員會·作戰指令·絕密。
“艦長。”陶成陽點了點頭,把文件遞過來,“參謀本部剛到的。王磊部長親筆簽發的第一次巡航作戰任務。”
王秋接過來,展開。
文件不長,但每條都寫得很硬:
軍事人民委員會參謀本部作戰指令海字第005號
致:李定國號艦長王秋、海軍參謀部
一、任務性質:瓊州海峽首次武裝巡航及對清軍震懾作戰
二、作戰目標:
展示元景山海軍主力艦的存在,宣示對瓊州海峽的控制權
摧毀白沙所城炮臺,消除其對未來登陸作戰的潛在威脅
收集海口港清軍水師部署、岸防炮臺射界及反應速度情報
三、兵力編成:李定國號單艦
四、行動要點:
06:30起錨出港
航速8節,沿海南北岸東進
10:15抵達海口港外三里錨位
10:30開始炮擊:目標白沙所城炮臺
第一發:校射,落點炮臺外側近失
第二發:修正後直接命中炮臺主體
第三發:補射,摧毀殘餘火炮
確認炮臺喪失戰鬥力後返航
五、注意事項:
全程保持二級戰備
遇清軍水師主動攻擊,可自行還擊
儘可能收集目視情報,包括清軍反應時間、城頭兵力調動、港口船隻動向
簽發人:軍事人民委員會主席王磊
1780年9月17日
王秋把文件摺好,收進口袋。
“王磊部長這是給咱們加碼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不是儀仗隊,是真動手。”
陶成陽也笑了:“炮臺那幾門紅衣炮,擱那兒礙眼好久了。今天給它端了。”
兩個人一起進了艦橋。
艦橋裡的元老們早已就位。航海長張海生在操舵臺邊上站著,盯著羅盤。信號兵林小虎在無線電室門口,耳朵上扣著耳機,正在和百仞灘做通聯測試。還有幾個年輕的水兵在各自的戰位上,看見王秋進來,都挺了挺腰。
王秋走到指揮台前,站定。
“各戰位報告。”
“航海正常。”張海生說,“羅盤穩定,航向已標定。”
“通信正常。”林小虎說,“臨高臺每整點發一次信號,剛才06:00的信號收到了,信號強度良好。”
“輪機正常。”王秋自己說,“鍋爐壓力零點九,蒸汽機待命。”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06:15。
陶成陽把海圖攤在指揮台上。
“任務指令我已經給你看了。”他指著海圖上的瓊州海峽,“李定國號今天06:30起錨,航向東北,進入瓊州海峽。航速八節,巡航速度。在澄邁角附近轉向東,沿海南岸航行至海口港外。”
他的手指在海口港的位置點了一下。
“白沙所城炮臺,位於港口東側,地勢高出海面約三丈。炮臺主體為磚石糯米結構,厚約六尺。配備火炮八門,其中一千斤以上紅衣炮四門,最大射程約一里。”
他抬起頭。
“我們停在三里外,他們夠不著。我們打他們,一發一個準。”
王守拙頭。
“什麼時候開始?”
“預計10:15抵達海口港外。10:30,開始炮擊。”
王秋看了一眼鍾。06:20。
他轉向全艦廣播話筒,按下通話鍵,聲音傳遍每一個戰位:
“各戰位注意。本艦今日作戰任務:巡航瓊州海峽,摧毀白沙所城炮臺。任務由參謀本部王磊部長親筆簽發。”
他頓了頓。
“預計06:30起錨,航速8節,航向東北。10:15抵達海口港外三里錨位。10:30開始炮擊:目標白沙所城炮臺。第一發校射,第二發摧毀,第三發補射。”
他深吸一口氣。
“所有人員從現在起進入二級戰備。炮位人員檢查火炮狀態。彈藥艙備彈待命。瞭望哨加倍,注意觀察海面船隻動態。”
“李定國號,出發。”
“是!”各戰位的回應從不同方向傳來,混成一片。
艦橋裡忙碌起來。有人在傳令,有人在核對座標,有人在打電話到各個戰位。王秋站在指揮台前,透過舷窗看著外面的海面。
博鋪港正在醒來。運輸船已經開始卸貨,勞工們扛著麻袋走來走去,船臺上的新船還在建,焊花一閃一閃。遠處臨高方向的煙囪冒著黑煙,一道一道,斜斜地飄進雲裡。
陶成陽走到他身邊。
“艦長,第一次執行作戰任務,什麼感覺?”
王秋沉默了一會兒。
“沒什麼感覺。”他說,“就是有點不真實。這條船,這些人,這個時代。有時候我在鍋爐艙裡待著,看著那些新兵滿頭大汗地添煤,會恍惚——我是誰?我在哪兒?”
陶成陽笑了一下。
“我也有過這種感覺。剛穿越那會兒,我每天夜裡都睡不著,總覺得是個夢,一睜眼就回去了。”
“現在呢?”
“現在不想了。想也沒用。與其想這些,不如想想怎麼把仗打好。”
王守拙頭。
06:25。
王秋拿起指揮台上的話筒。
“輪機艙,報告狀態。”
話筒裡傳來陳濤的聲音:“輪機艙,壓力零點九五,蒸汽機待命。隨時可以啟動。”
“好。準備啟動。”
他放下話筒,轉向張海生。
“航海長,起錨。”
張海生按下起錨機的電鈕。船頭傳來嘩啦啦的鐵鏈聲,錨鏈從水裡被拉起來,一節一節收進錨鏈艙。船身輕輕晃了一下,然後穩住。
王秋又拿起話筒。
“輪機艙,啟動一號蒸汽機。航速四節,先出港。”
“一號啟動,航速四節,明白。”
06:30。
船身震了一下。
不是那種劇烈的震動,是一種低沉、持續、從腳底傳上來的震顫。那是蒸汽機開始做工的信號——活塞在汽缸裡往復運動,曲軸帶動螺旋槳,螺旋槳在海里轉動,推著三千五百噸的船體緩緩向前。
煙囪裡的黑煙更濃了。
林文煥在鍋爐艙裡感覺到了。船在動。不是那種被浪推著動的搖晃,是自己在動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從管道傳過來,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他看了一眼壓力錶,零點九二,穩的。符阿二在添煤,一鏟一鏟,節奏沒亂。陳大有盯著水位計,眼睛一眨不眨。
船在走。
李定國號緩緩離開泊位,船頭轉向東北。
港區的船越來越少,岸上的人越來越小。有人站在碼頭上看,有人揮手,有人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這條冒黑煙的大傢伙從眼前駛過。
王秋站在艦橋裡,看著博鋪港慢慢變小。
“航速四節,出港順利。”張海生報告。
“提速。航速八節,航向東北。”
“提速,航速八節,航向東北,明白。”
船身又震了一下。鍋爐艙裡的人感覺到了——添煤的節奏在加快,蒸汽機的轟鳴聲在升高。林文煥看了一眼壓力錶,零點九四,還在正常範圍。符阿二又添了一鏟,火色更亮。
07:00。
海面越來越寬。
瓊州海峽在眼前展開,灰藍色的海水,遠處隱約可見雷州半島的海岸線。幾條漁船在海里漂著,遠遠看見這條大船,都趕緊收網讓路。有一條船的船伕站在船頭,對著李定國號合十拜了拜。
信號兵林小虎忽然開口:“艦長,臨高臺發來信號:祝一路順風。”
王秋嘴角動了一下。
“回信號:李定國號全體指戰員,必定做到,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是。”
八節航速不算快,但足夠穩。李定國號沿著海南北岸一路向東,澄邁縣的海岸線從右舷緩緩掠過。沿途的漁村、鹽田、小港口,都有人站在岸邊看。有孩子追著船跑,跑了幾步追不上,就站在那裡揮手。
陶成陽一直在記錄。他用望遠鏡觀察每一個經過的村落,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澄邁角有個小哨所,看見咱們了,有人在跑。”他說,“應該是去報信的。”
“讓他們報。”王秋說,“報得越遠越好。”
09:30,船過澄邁角。
10:00,船過石罅港。
10:15,船過白沙門。
“前方五里,海口港。”張海生報告。
王秋拿起望遠鏡。
海口港的海岸線在前方展開。港口的輪廓很清晰——幾座簡易的棧橋,幾排低矮的庫房,幾艘沙船和趕繒船靠在岸邊,船上的人影很小,但能看見他們在跑動。
港口東側,地勢略高的地方,有一座灰黃色的建築——那就是白沙所城炮臺。炮臺主體用磚石砌成,朝海的一面開著八個炮洞,黑洞洞的炮口伸出來,指著海面。
“距離多少?”王秋問。
張海生看了一眼測距儀:“六里。”
“減速。航速四節,緩慢接近。”
“減速,航速四節,明白。”
船速慢下來。鍋爐艙裡的人感覺到了——添煤的節奏變慢,蒸汽機的轟鳴聲降低。林文煥看了一眼壓力錶,零點八八,還行。
王秋一直舉著望遠鏡。
海口港裡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往城頭跑,有人在往船上跑,有人站在岸邊一動不動,像被釘住了。那幾艘沙船開始動——不是往外開,是往港裡縮,往棧橋後面躲。
炮臺上的人也在動。有人在推炮,有人在搬炮彈,有人在喊叫——隔得太遠,聽不見喊什麼,但能看見他們在忙。
“艦長,他們在準備。”陶成陽說。
“看見了。”
距離五里。
三里。
10:15。
“停船。”王秋說。
船停了。
李定國號靜靜停在海面上,距離海口港正好三里。煙囪還在冒煙,但船不再往前走了。
岸上的人全停了。
炮臺上的人也都停了。他們站在炮洞後面,隔著三里海面,看著這條從來沒見過的大傢伙。
王秋看了看鐘。10:16。距離預定炮擊時間還有十四分鐘。
“保持位置。”他說,“讓他們多看一會兒。”
接下來的十四分鐘,是沉默的。
李定國號就這麼停在海面上,三千五百噸的艦體在陽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煙囪裡的黑煙還在冒,但船一動不動,像一頭蹲著的巨獸,在打量眼前的獵物。
岸上的人在跑。炮臺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調整炮口,有人在往炮膛裡塞東西,有人在喊叫。
陶成陽在記錄:“反應時間:從進入三里範圍到停船,約五分鐘。炮臺開始裝填,約七分鐘。炮口開始調整,約十分鐘。但他們射程不夠,只能乾著急。”
10:30。
王秋放下望遠鏡,轉向炮位指揮台。
“火炮準備。一號炮,目標:白沙所城炮臺。裝填一發高爆彈。”
“一號炮準備完畢。”
“座標:東經……北緯……,距離三里,修正量……開火。”
轟——
第一發炮彈出膛。
不是那種想象中的巨響,是更沉、更悶的一聲,從船頭那邊傳過來,震得艦橋的玻璃都在抖。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直奔炮臺而去。
轟!
炮彈落在炮臺外側,距離炮牆不到兩丈的海灘上。
沙土炸開,騰起一股黃褐色的煙塵。彈片打在炮臺的磚牆上,噼裡啪啦,濺起一片碎屑。
炮臺上的人全趴下了。
王秋舉著望遠鏡,看著那團煙塵。
“落點偏東約三丈。”他說,“修正量:向西調整一度。”
“修正完畢。”
“二號炮,裝填高爆彈。目標:炮臺主體。”
“二號炮準備完畢。”
“放!”
轟——
第二發。
這次看得更清楚。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炮臺的正中央——
轟!
炮臺炸了。
不是那種慢慢塌的炸,是猛地一下,磚石和糯米灰漿的碎塊往外飛,炸出好大一個缺口。一門一千斤的紅衣炮被氣浪掀起來,翻了個個兒,從炮位上滾下去,砸在下面的人堆裡。
有人被砸中了。喊叫聲傳不過來,但能看見有人在跑,有人在拖,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硝煙散去,炮臺的正面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剩下的幾門炮歪歪斜斜,炮口朝著天,再也打不響了。
陶成陽看著秒錶:“10:31:05,第二發命中。”
王秋沒有放下望遠鏡。他看見炮臺上還有人——有人在爬,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哭。
“三號炮。”他說,“補射。目標:炮臺殘餘建築。”
“三號炮準備完畢。”
“放。”
轟——
第三發。
這次打的是炮臺的後半部分。炮彈落進去,炸開,把那幾間存放火藥和炮彈的庫房掀了頂。又是一團煙塵升起,混著碎木片和不知道什麼東西。
等煙塵散去,炮臺已經不成樣子了。
正面一個大缺口,後面塌了半邊,那門被掀翻的紅衣炮倒在坡下,炮口插進沙裡。剩下的幾門炮東倒西歪,沒有一門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沒有人站著了。
炮臺上、炮臺下,到處都是趴著的人、躺著的人、爬著的人。
王秋放下望遠鏡。
“目標摧毀。”他說,“停止射擊。”
艦橋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陶成陽開口:“10:31:45,三發完畢。炮臺喪失戰鬥力。”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王秋又舉起望遠鏡,繼續觀察了五分鐘。
炮臺上有人開始動了——爬起來的,扶人的,抬人的,往城下跑的。亂成一團,但沒有人在往炮位那邊去了。
港口裡的沙船還在最裡頭縮著,一條都沒敢動。
10:45,王秋放下望遠鏡。
“任務完成。”他說,“轉向,返航。”
“轉向返航,明白。”張海生開始操作。
李定國號緩緩掉頭,船頭轉向西,煙囪裡的黑煙又濃了起來。
艦橋裡開始忙碌起來。陶成陽在做記錄:炮擊效果、清軍反應時間、傷亡估計、港口船隻動向。林小虎在發信號:“任務完成,正在返航。”張海生在核對航向。
王秋還站在舷窗前,看著海口港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炮臺的方向還在冒煙。不是煙囪那種黑煙,是淡淡的灰煙,從炸塌的廢墟里飄起來,混在海天之間的霧氣裡,慢慢散開。
陶成陽走過來。
“炮臺的紅衣炮,”他說,“已經喪失戰鬥力了。”
王守拙頭。
“還有,”陶成陽說,“炮臺一毀,海口港就徹底沒屏障了。下次咱們再來,可以直接靠岸。”
王秋沒接話。
他還在看著那縷煙。
鍋爐艙裡,林文煥剛報完壓力數據。零點八六,正常。符阿二在添煤,節奏慢下來了,但動作還是穩的。陳大有盯著水位計,眼睛有點紅,但一直盯著。
阿水忽然問了一句:“剛才那三聲,是咱們打的?”
“是。”林文煥說。
阿水沒再問。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壓力錶。
指針穩穩地指著零點八六。
符阿二添完最後一剷煤,退後一步,把煤鏟靠回牆角,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沒出聲。
林文煥看見那個笑了。
他也想笑。但他只是把目光從符阿二臉上移開,又看了一眼壓力錶——零點八六,還是穩的。
爐膛裡的火光透過觀察孔一閃一閃,把他和符阿二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蒸汽機的轟鳴聲從管道里傳過來,轟轟轟轟,震得腳下的鐵板都在輕輕顫抖。溫度計還是咬著四十五度不鬆口,但林文煥已經不覺得那麼熱了——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
他忽然想起來,三個月前他還在澄邁搖漁船。
那時候他每天要做的事:天不亮把船推下海,搖櫓搖到手起泡,撒網,收網,把魚挑到岸上賣。賣完了,給娘買米,剩下的攢著,攢夠了託人去說一門親。
他爹的墳還沒立碑。他娘說,等攢夠錢再立。
現在他站在三千五百噸的鐵船上。
剛打完三發炮彈,炸了一座炮臺,掀翻了一門一千斤的紅衣炮。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會不會再搖漁船。他只知道,這艘船正在走,鍋爐還在響,壓力還是穩的。他站在這兒,看著表,聽著班長喊話,等著一會兒換班上去吃飯。
13:40,李定國號回到博鋪港。
船身輕輕震了一下,那是螺旋槳停轉、船靠慣性滑行的感覺。鍋爐艙裡的轟鳴聲低下來,添煤的節奏慢了,壓力開始往下走。
林文煥看了一眼牆上的鐘。13:42。
“準備停爐。”陳大有說,“壓力降到零點五以下再關風門。”
“是。”
符阿二把煤鏟放好,走過來站在林文煥身邊,也盯著壓力錶。
指針慢慢往下走。零點八五,零點八二,零點七八……
林文煥忽然開口:“回去了。”
符阿二嗯了一聲,沒說話。
指針走到零點七。陳大有關小風門,火聲從轟轟變成呼呼。
“行了。”陳大有說,“換班。上去吃飯。”
林文煥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來,擦了一把臉。毛巾溼透了,能擰出水。
他跟著符阿二、陳大有、阿水幾個人,排隊爬上梯子,出了鍋爐艙。
甲板上,海風吹過來,真涼快。
林文煥打了個哆嗦——不是冷,是忽然從四十五度的地方出來,身上還溼著,風一吹,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博鋪港。
碼頭上有幾個人在等。穿灰軍裝的,提著袋子,站在舷梯邊上仰著頭看。遠處臨高方向的煙囪還在冒煙,一道一道,斜斜地飄進雲裡。
符阿二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邊。
“那煙,”符阿二忽然開口,“比咱們船上的粗。”
林文煥轉頭看他。
符阿二平時話少,這是今天說的第一句。
“那是工廠的煙。”林文煥說,“鍊鐵的。”
符阿二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吹著海風,看著遠處的煙,誰也沒動。
陳大有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林文煥的肩膀。
“發什麼呆?吃飯去。”
林文煥回過神來,跟著陳大有往餐廳走。
走到艙門口,他忽然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根菸囪。
煙還在冒。
他轉回頭,走進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