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風波起,風波熄
瓊海烽煙 第 2 / 2 頁
往後啊,還真得靠著大人您的虎威,多多看護這塊地方才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有賊人,又把槍聲解釋為鞭炮,將大事化小。
不等劉承弼再開口,陳懷瑾彷彿剛想起什麼,扭頭對王磊吩咐道:“對了,王管事,去把我準備的那幾件‘土儀’取來。劉大人、林大人今日辛苦前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王磊會意,轉身出了工棚。片刻後,他帶著兩名莊丁抬著一個小木箱走了進來。箱子打開,裡面是幾件用軟布包裹的物事——那是幾件仿古的玻璃工藝品,造型別致,在從棚頂縫隙透下的光線中,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陳懷瑾笑著將一件晶瑩剔透的帆船造型擺件捧到劉承弼面前:
“大人您看,這是我們商行從海外帶來的些許新奇玩意兒,留著把玩,聊表心意。”
那無瑕的材質、精巧的工藝,在陽光下璀璨生輝,瞬間攫住了劉承弼和林振新的全部心神。到了嘴邊的詰問,被這突如其來的重禮硬生生堵了回去。劉承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所有“巡查防務”的官面文章,在這耀眼的光芒面前,頓時顯得蒼白無力。
當箱蓋掀開,那幾件晶瑩剔透、在昏暗工棚裡自行發光般的玻璃工藝品映入眼簾時,劉承弼的呼吸驟然停止了片刻,隨即變得粗重起來。他身子猛地前傾,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倒映著那璀璨的光芒。
這一刻,他彷彿看到的不是器物,而是廣府省城裡某個肥缺的委任狀,是上司拍著他肩膀的嘉許,是同僚們羨慕嫉妒的眼神!這些流光溢彩的寶貝,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府城引起轟動,若是用來打點關節……他彷彿已經摸到了離開這臨高苦海的船票!
他激動得手指都有些發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去觸摸那尊在光線折射下彷彿在緩緩航行的玻璃帆船。他臉上那點故作矜持的官威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貪婪和狂喜,聲音都因急切而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顫抖:
“哎——呀!陳、陳東家!這……這怎麼好意思!這……這些……這些海外奇珍,莫非……莫非都是……”他話都說不利索了,目光死死黏在箱子裡,生怕一眨眼這些東西就飛了,“……都是贈與在下的?”
而一旁的林振新,更是失態。他張著嘴,目光發直,嘴角竟不自覺地滲出一絲亮晶晶的涎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他像是被勾了魂,下意識地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想要去摸那尊奔馬造型的擺件,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工棚內,兩位朝廷命官的體面,在這超越時代的工業造物面前,徹底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貪婪與佔有慾。
看著劉承弼與林振新那副失魂落魄的貪婪模樣,陳懷瑾心中冷笑,臉上卻堆起更加誠懇的笑容。他輕輕將箱蓋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這才將兩人的魂兒給喚了回來。
“劉大人,林大人,”陳懷瑾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推拒的意味,“這只是鄙人的一點小小心意,二位大人務必收下,千萬不要推辭。”他拍了拍箱蓋,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放心即可,此間只有我等幾人,絕不會外傳。”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放低,言語間卻暗含提醒與交換:
“此後,我等著百仞灘,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還全仰仗劉大人、林大人,多多照顧、看護一二了。”他特意在“照顧”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那裝滿工藝品的木箱,其意不言自明——我們出了血,你們就得保我們平安。這既是賄賂,也是一份無聲的契約。
劉承弼瞬間聽懂了這弦外之音。他猛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努力板起面孔,拍著胸脯,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陳東家這是哪裡話!保境安民,本就是劉某職責所在!從今往後,你這百仞灘,便是我臨高汛重點看護之地!若有宵小敢來滋擾,我營中將士,第一個不答應!”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神卻始終沒離開那個木箱。一筆權錢交易,就在這簡陋的工棚裡,心照不宣地達成了。
木箱合上的那一刻,劉承弼與林振新的心彷彿也跟著那聲輕響被鎖了進去。兩人此刻是坐立難安,哪裡還有半分品茶閒聊的心思?滿腦子都是如何儘快、穩妥地將這箱“通天階梯”運回署衙,生怕多留一刻便會橫生枝節。
“咳,”劉承弼強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起身對陳懷瑾拱手,“陳東家盛情,本官……心領了。只是營中尚有軍務亟待處理,不便久留,這就告辭了。”
林振新也趕忙附和:“正是,正是,軍務繁忙,軍務繁忙!”
那急切的模樣,彷彿不是要回城,而是要去救火。
兩人甚至等不及陳懷瑾客套,便急急喚來自家的親兵,指著工棚外堆放的竹材,幾乎是呵斥著下令:“快!去找兩根結實的竹子,趕緊做個擔架!要快!”
親兵們雖不明所以,但見上官如此焦急,不敢怠慢,手腳麻利地選竹、捆綁,很快一副簡易擔架便製作完成。
當那沉甸甸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時,劉、林二人的目光如同粘在了上面,一刻也不願離開。劉承弼更是親自上前,仔細檢查了繩索是否捆紮結實,又脫下自己的官袍,鄭重其事地蓋在箱子上,彷彿裡面裝的是稀世國寶。
“起程!回城!”劉承弼翻身上馬,大手一揮,命令下達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乾脆。
一行人馬,在兩個親兵抬著的、覆蓋官袍的擔架引領下,再也顧不上什麼官軍威儀,幾乎是帶著一種狼狽的喜慶,急匆匆地離開了百仞灘,朝著縣城方向疾行而去。那副模樣,不像是凱旋的官兵,倒像是發了橫財、急於回家藏匿的暴發戶。
陳懷瑾、王磊、肖澤楷等人站在營地門口,臉上那謙卑熱絡的笑容,隨著劉林二人隊伍的遠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譏諷與毫不掩飾的輕蔑。
“瞧那點出息,”王磊抱著胳膊,朝地上啐了一口,“一套玻璃茶具加幾件工藝品,就讓他們連路都不會走了,跟抬祖宗牌位似的。”
肖澤楷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認知代差。在他們眼裡,這是絕世奇珍;對我們來說,不過是工業流水線上的廉價品。用這點成本換來暫時的安寧和發展時間,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陳默存有說話,只是眯著眼,看著那消失在塵土中的官袍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凜冽的弧度。
“讓他們先高興幾天吧。”他淡淡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他們現在抬回去的是‘珍寶’,將來要他們還回來的,可就不止這些了,反正銀子沒有損失,這點錢先把工地建設收尾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正在恢復施工的營地,聲音沉穩而堅定:
“抓緊時間。我們的圍牆要更高,工事要更堅固,莊丁要訓練得更狠。下一次,就不是用幾塊玻璃能打發他們了。”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點頭。陽光下,百仞灘的建設熱潮,以更迅猛的勢頭重新湧動起來。暫時的退讓,只是為了將來能站得更直,更穩。
而在不遠處,那些正在壘牆、搬運木料的本地民工們,也默默目睹了這一切。他們看著官兵們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卻滿臉堆笑,小心翼翼地抬著那個顯眼的木箱,心中已然明瞭。
“呸,官字兩張口,橫豎都是吃。”一個老匠人趁著監工不注意,低聲對旁邊的徒弟嘟囔,“這些廣府來的東家,到底還是破財消災了。”
徒弟看著遠去的官兵,眼裡既有憤怒,也有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這世道,不就是這樣麼……沒背景的商人,哪能不挨刀?能花錢買平安,就算運氣好了。”
民工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上活計不停,心裡卻都蒙上了一層陰影。這世道,終究是官府的世道。這些待人還算寬厚的東家,這次是打點過去了,可以後呢?一種名為“擔憂”的情緒,在沉默的勞作中悄然蔓延。
暫時的退讓,贏得了時間,但也在這片新生的土地上,刻下了這個時代弱肉強食的殘酷規則。